我正面臨一場身份危機。
大多數時候,我和普通人一樣。我結了婚,有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我勤奮工作、打理院子、在教會服侍。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看起來都很平凡。
但在某一個經常發生的場景中,我就會顯出和普通人的不一樣。那就是第一次見到陌生人時。
原因是我說話的方式有點怪。我生來就有一條聲帶和部分舌頭是麻痹的,還有一些其他的輕微障礙。靠著神的恩典,我學會了說話,也學會了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可以融入人群,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然而,我的一生都活在這種張力之中。幾乎所有時候,我都只是個普通人;但在那些短暫卻反覆出現的瞬間,我又成了那個說話有點怪、與眾不同、有殘疾的人。
那麼,我到底是誰?我該如何理解自己的這兩面?
這些問題之所以對我來說比較難以回答,是因爲這個世界、還有我自己的內心,都不斷向我提供三套彼此競爭的敘事。
第一套非常有吸引力:我克服了重重困難,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我的故事是一個勵志的故事。我本來不該能走路、能說話、能正常生活,但我卻偏偏做到了。說實話,這套敘事很誘人,誰不希望別人這樣看自己呢?
第二套敘事則把我刻畫成一個受害者,而這並不是我主動追求的身份。不過,一旦別人聽不懂我說的話,或者帶著不安的眼神瞅著我,我的這個身份就浮現出來。突然間,我不再和普通人一樣了;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因爲身體殘疾而被邊緣化的人。
第三套敘事比較新,在很多方面也更受文化推崇:殘疾是我驕傲的資本。按照這種說法,殘疾是我的核心身份,應該被高舉。這套關於自我的敘事有一種吸引力,聽起來肯定人,甚至顯得很有意義。
通過她的書和文章,斯蒂芬妮·O. 胡巴克(Stephanie O. Hubach)幫助我看清,這三種敘事根植於兩種相互競爭的世界觀。
第一種胡巴克稱之爲現代視角,這種觀點認爲殘疾在一個本應正常的世界中是反常的,是一個需要被修復或克服的問題。第二種後現代視角則完全轉向另一個方向,將殘疾僅僅視爲一種社會建構,殘疾人與健全人並無本質不同,也毫無欠缺。這種視角要麼給我們貼上受害者的標籤,要麼告訴我們,殘疾應當成爲我們引以爲傲的資本。它認爲殘疾應被視爲"正常世界中正常的一部分"。
儘管這兩種世界觀(以及所有三種敘事)彼此矛盾,我們的文化卻接受了它們。這兩種互相競爭的世界觀有著同一個信念:它們都將人的價值與其能力掛鉤。只要是人的能力受損,不管是哪種能力,就意味著人的價值降低;或者,如果殘疾成了驕傲的資本,也就意味著人的價值可以因此提升。
如果說在我們社會中有一群人始終承受著按能力論價值的偏見,那就是殘疾人士。他們陷入貧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失業率也是常人的兩倍,這往往是因爲人們認爲殘疾會使他們的工作效率更低或效果更差。雖然 28%的美國家庭中有殘疾人士,但只有 15%到 20%的美國福音派教會設有殘疾事工。在這些現象背後隱藏著一個隱祕卻有害的想法:能力越弱,對群體而言,就越可有可無。
殘疾人士完全有可能,也確實往往會將這種暗示內化於心。我們接受了這樣一種觀念:身份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必須建立在我們的能力、經歷或差異等內在特質之上。於是,我們感到壓力,要麼去否定自己的差異,要麼去高舉它,要麼以某種方式兩者兼顧。我們陷入了一場身份危機。
但這無濟於事。如果我將身份建立在我是得勝者之上,這種說法會站不住腳,因爲總有我無法得勝的時刻。但是,我的身份也不是受害者,這樣說就好像神從未向我施恩。如果我將身份建立在對殘疾的某種自豪之上,那也不過是抓住了我的一部分而已。
這些敘事都不夠。我的身份,不是任何成就、經歷、選擇、標籤所能承受的。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究竟有什麼——或者有誰——能夠承受得起這份重量呢?
正是在這一點上,胡巴克帶來了充滿盼望的真理。她對照聖經的宏大敘事指出,殘疾乃是「不正常世界中正常的一部分」。殘疾之所以是「正常」的,是因爲它本應是人類生活中可預期的一部分。
畢竟,我們生活在一個深受墮落影響的世界裡。在墮落的世界中,殘疾只是全人類共同經歷的苦難中一種比較明顯的形式。殘疾帶來的艱辛,一方面來自身體損傷本身,另一方面來自人們對殘疾人士的偏見和罪性的態度。
但聖經的敘事讓我們有更多的角度來看待殘疾。因著基督的身份和他救贖之工的成就,我也可以藉著與基督聯合,將自己的身份建立在耶穌所宣告的真理之上:
這不僅是對我的安慰,也是每一位基督徒都能支取的真理。無論你是否有殘疾,你的身份都不必被框定在某個暫時的標籤裡,也不必隨風向而飄搖。你可以——永遠地、徹底地——將身份扎根在他裡面。基督既已白白賜下自己,又擦去我們因身份困惑而流的淚、受的苦,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接受他作我們的身份呢?
當我把身份扎根在基督裡,內心那場爭戰就平息了。當我安息在他已經成就的工、安息在他對我所說的恩言中,我就不再是一個「有點殘疾、大體正常」的人。我不是得勝者,也不是受害者。與認識基督相比,這一切都不算什麼。
基督對你、對我所說的話,是最真實、最充滿愛意的,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不會有任何言語能與之相比。當我們以信心領受這份禮物,危機就已經結束。我屬於他,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身份。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Rooted in What Lasts: Identity Beyond Disabi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