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你是否聽說過珍·哈特梅克(Jen Hatmaker),你都應該了解她的故事。
21 世紀初,她在基督教界聲名鵲起。珍的文字詼諧幽默、娓娓道來,關於基督徒生活的分享深深打動了許多保守派福音派女性的心。這位德州牧師的前妻著作等身、本本暢銷,在社交媒體上粉絲眾多,也是各類基督教姊妹大會上炙手可熱的講員。
這一切在 2016 年的一次訪談後戛然而止。那次訪談中,她公開表示支持 LGBT+ 的生活方式,並主張這種立場與聖經中的基督信仰並不衝突。從那以後,她一步步遠離了傳統的正統信仰,也逐漸脫離了福音派群體。短短几年之內,她幾乎成了離教(deconversion)潮流的一個標誌性人物。正如邁克爾·克魯格(Michael Kruger)所指出的那樣,離教故事往往有其固定模式,而哈特梅克的經歷正好幫助我們理解這一現象。
不過,驅使人們脫離信仰的原因有時並不那麼一目瞭然。表面上看,哈特梅克似乎只是隨波逐流,轉向了當今文化所推崇的性觀念,放棄了聖經的性倫理立場。但她的新書《覺醒》(Awake)講述了一個更完整、更複雜的故事——「我是怎樣從牧師妻子、信仰領袖,變成一個被養育我的教會遺棄的屬靈孤兒」(137 頁)。
在這本回憶錄中,哈特梅克坦陳了自己離開福音派信仰的心路歷程,也讓我們得以窺見當下女性離開教會背後的一些深層原因。
表面看來,哈特梅克離開福音派似乎是因爲她在性倫理問題上改變了立場。但據她自己講述,更早之前發生的一件事,才是她信仰破滅的關鍵轉折。當她公開譴責種族主義時,「我的評論區每天都是一場噩夢,粉絲一天掉一千,"她寫道,」感覺我一直在帶領一群獅子,結果它們反過來咬我。"(140 頁)
這樣的反應讓她措手不及,也讓她開始質疑福音派的教義:"如果白人福音派明明看到種族主義的鐵證,卻還要說它是一個過時的爭議;如果真理不再重要,那他們是否還有更多什麼是錯的?"(141 頁)
這正是她信仰解體的開端。值得注意的是,她最初質疑的並非聖經的教導,而是基督徒的行爲。正如塞繆爾·詹姆斯(Samuel James)所觀察到的,這是一個日益明顯的趨勢:"如今人們談到爲什麼改變了某種信念,越來越多地訴諸負面經歷,而非有說服力的論證……把人和教義分開很難,當持守同樣信念的人行爲不端時,還要堅持那些信念就更難了。"
這與吉姆·戴維斯(Jim Davis)、邁克爾·格雷厄姆(Michael Graham)和瑞安·伯奇(Ryan Burge)在《大離教》(The Great Dechurching)一書中報告的發現相吻合。他們發現了一個被稱爲「前福音派」(exvangelicals)的群體,在過去 25 年中,超過兩百萬美國人「刻意、永久地離開了福音派」,其中 65%是女性。問及她們爲何離開教會,作者寫道:「在我們的調查中,前福音派在『覺得教會缺乏愛』這一項上的得分,比其他四個群體加起來還高出 74%。不僅如此,在『個人在福音派教會中的負面經歷』這一項上,他們的得分是其他任何群體的兩倍。」
從哈特梅克的例子可以看出,離開福音派的人可能會改變對性倫理或女性在教會中角色等問題的看法。但在很多情況下,教義立場的轉變發生在教會中的負面經歷之後。神學觀點的改變或許成了離開的理由,但未必是根本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哈特梅克和許多其他女性離開的是「教會」這個整體,而不是某一間教會。一個人或一個家庭因爲對領袖失去信任或有其他負面經歷而離開一間教會、轉去另一間,這並不罕見,很多時候還是明智之舉。甚至對整個宗派感到失望、轉投另一個宗派的人也不在少數。近年來,我們就看到一些有公眾影響力的基督教領袖這樣做了。
哈特梅克在回憶錄中對美南浸信會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但耐人尋味的是,她並沒有轉去其他宗派,而是徹底不再去教會了。
這就引出了哈特梅克故事中第二條重要的線索——心理療癒 文化的影響。書名「覺醒」(Awake)指的是她在夜裡醒來發現丈夫出軌,這種字面意義上的「醒來」也象徵著她通過心理治療發掘內在力量與真實自我的覺醒過程。
心理治療和輔導可以是有益且必要的資源,也完全可以在聖經世界觀的框架下進行。我並不是要批評哈特梅克在經歷背叛和悲痛時尋求專業幫助的決定。但她所接受的心理治療似乎並非基於聖經,而這種治療方式重塑了她對自身經歷與身份的理解。
在回憶錄臨近結尾處,哈特梅克在談到一次感到孤獨的經歷時寫道:「因爲我的治療師現在已經成了我內心聲音的旁白,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把這種感受當作一個小小的勝利。」(235 頁)這是一句很能說明問題的話:她的治療師成了她內心聲音的旁白。
我們的文化正在越來越多地擁抱心理治療。不是把它當作治病的藥物,而是當作一種類似宗教的人生指導。正如伊恩·哈伯(Ian Harber)所解釋的:「心理治療已經成了新的告解,自我肯定的箴言取代了禱告,有相同診斷的群體取代了教會團契,自我實現取代了救恩。」
的確,哈特梅克在書末對自己「覺醒」的最終表述,恰好印證了哈伯的觀點。她的結論是:
那個永遠不會放棄我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永遠不會對我撒謊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永遠愛我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永遠保護我的人,是我自己。那個永遠選擇我的人,是我自己。(298 頁)
注意,每一句話都是"那個……的人,是我自己",而且幾乎每一項宣稱都是唯有神才能做到的事。透過世俗心理治療的視角來處理自己改變人生的經歷,哈特梅克最終得出"自己就是救主"的結論。
但她爲什麼需要被拯救呢?不是因爲她是一個需要赦免的罪人,而是因爲別人對她的傷害。每一句話背後都隱含著她所受的委屈,以及她要如何自己去彌補。我要說清楚,我並不是在否認哈特梅克確實受過傷害。她的前夫和其他人顯然對她犯了罪。我要指出的是,這些傷害如何成爲她身份認同的核心,以及她選擇向哪裡尋求幫助和醫治。
基督教世界觀認爲,我們最大的問題是自己的罪,同時也承認他人的罪會傷害我們,但最終將我們指向基督——他拯救我們,救贖我們的人生故事。而心理治療文化的世界觀則認爲,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別人的罪,並將我們指向自己內在的良善和力量,讓我們靠著這些來改寫自己的故事。
不難看出,這種世俗的心理治療文化世界觀會如何引導人徹底離開教會。如果你在教會有過不好的經歷,但仍然視自己爲需要救主的罪人,那你會去找另一間教會或另一個宗派。但如果像哈特梅克一樣,你開始把自己當作救主,那去教會就毫無意義了。
令人痛心的是,哈特梅克並非唯一一個在教會中(無論線上還是線下)有過負面經歷的女性,也不是唯一一個世界觀被世俗心理治療文化塑造的女性。越來越多的女性像哈特梅克一樣成了屬靈孤兒,我希望以上的分析能幫助大家看清這一令人擔憂的趨勢。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哈特梅克的故事能提醒我們:離教現象雖然受到文化潮流影響,卻始終是複雜而個人化的歷程。
今天有一些聲音在強調,基督徒需要「覺醒」,需要認清「我們身處什麼時代」。但我們不可能僅僅靠診斷文化的病症、然後在社交媒體上與其他基督徒爭論不休,就能留住更多姊妹。恰恰是這種情況開啓了哈特梅克脫離信仰的歷程。
與其說教會需要敲響警鐘,不如說我們需要聽從基督「愛人如己」的呼召。我們必須真心關愛教會和社區裡的每一個人。我們要竭盡所能,讓那些因爲感受不到教會之愛的姐妹們不要離開。我們要竭盡所能,引導姐妹們將她們身份認同和滿足感的源頭建立在基督的愛上,而不是對自我的愛上。
珍·哈特梅克的回憶錄提醒我們:無論這時代還需要什麼,有一件事永遠正當其時——那就是去愛。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Are Women Leaving the Church? Learning from Jen Hatmaker’s Deconver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