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摯友、同事兼昔日學生丹尼爾·特雷爾（Daniel Treier）於 2025 年 12 月 22 日走完了地上的征程，從此聖誕節對我而言再也不一樣了。在弗蘭克·卡普拉的電影《生活多美好》（It’s a Wonderful Life）中，主人公喬治·貝利（George Bailey）因著體驗了一個他從未在此間生活過的虛構世界，而領悟到自己生命何其珍貴。我無需這樣的幻境。此刻我必須直面現實——一個因摯友的離去而顯得黯淡的新世界。
丹尼爾是誰？他的人生有何意義？這位俄亥俄農家子弟先後就讀於錫達維爾大學（Cedarville University）和大急流城神學院（Grand Rapids Theological Seminary），後在我的指導下於三一福音神學院（TEDS）獲得博士學位。2001 年他開始在惠頓大學（Wheaton College）教授神學，2017 年獲聘爲岡瑟·H. 克諾德勒神學教席教授。其間他與惠頓學院的艾米·布萊克（Amy Black）教授結爲連理，並育有一女安娜。丹尼爾如果還在世，定會說我前面所寫的與其說是履歷，不如說是上帝賜予的恩典清單。
「恩典」是丹尼爾一生的核心關鍵詞。他的生命既蒙神恩典，亦成爲神給他人的恩賜——成爲神賜予我、惠頓同仁、學生、友人、教會及福音派神學事業的寶貴禮物。他以始終如一的神學生活造福眾人，其恩典之多，容我細數。
丹尼爾是後來被稱爲「聖經神學詮釋運動」（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Scripture, TIS）的領軍人物。我邀請他擔任我們期待能成爲權威參考著作的《聖經神學詮釋辭典》（Dictionary for 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Bible）副主編。實情是，丹尼爾承擔了絕大部分編輯工作，並寫了 11 篇專文成爲全書貢獻最多的撰稿人，其中《當代神學詮釋學》（「Theological Hermeneutics, Contemporary.」）一文堪稱全書最經典的範式闡釋。
該辭典後來榮獲了《今日基督教》2006 年度聖經研究圖書獎，並被福音派基督教出版協會（Evangelical Christian Publishers Association）評爲年度基督教圖書。但這只是丹尼爾學術生涯的開端。
丹尼爾的下一部著作《聖經神學詮釋導論》（Introducing The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Scripture）至今仍是理解「神學詮釋法讀經」本質及其對教會意義的經典之作。其核心在於探討基督信仰與神學如何改變了我們閱讀作爲教會聖書的《聖經》。
丹尼爾始終致力於推動系統神學與釋經學的整合，並爲此不遺餘力。他的著作提醒我們：神學詮釋法讀經是古老的實踐，與現代學術界典型的歷史批判式釋經體系形成鮮明對照。他更敦促西方教會關注全球南方地區的聖經解讀方式，這一主題在其後期著作中反覆出現。
丹尼爾同時教導我們：「基督徒美德的塑造是詮釋實踐的關鍵環節」。這一主題在其博士論文《美德與上帝之聲》（Virtue and the Voice of God）中佔據核心地位，該著作與辭典於同年出版。
我剛才有沒有提及丹尼爾對釋經學的重視？儘管許多人常常批判TIS忽視釋經學，但丹既是神學詮釋讀經者，亦是釋經專家。
2011 年，他的釋經書《箴言與傳道書》（Proverbs and Ecclesiastes）作爲「布拉佐斯聖經神學註釋叢書」（Brazos Theological Commentary）中的一卷獲得出版。獻詞與序言表明丹尼爾不僅是神學詮釋學的主張者和釋經學家——他筆下的文字更揭示了他的讀經絕非純粹的智力活動，神學和釋經深刻地影響著他的內心與家庭生活。
他滿有睿智地將這本論述《箴言》31 章的著作獻給妻子艾米，並在序言中以自嘲的筆觸寫道（主啊，您知道我會多麼懷念這些俏皮話！）：「因女兒安娜的降生，我重新體會到《箴言》與《傳道書》所言的人性喜悅與侷限。」智慧這一主題貫穿全書，但最令我動容的是他在《箴言》部分結尾的論述：「《箴言》最終教導的育兒真諦，在於以受造者的姿態俯伏於神所擁有的至高特權之下……唯有親身育兒，方能真正領悟敬畏上帝的真諦。」
丹尼爾逝世時時任惠頓大學資深神學家兼聖經與神學研究博士項目主任。多年來他主持整合型博士研討班，匯聚聖經研究與系統神學領域的師生，培養了眾多既能精讀聖經又能進行神學思考的學子。
這些學生中（尤奇·安尼佐爾、泰·基澤爾、史蒂夫·帕杜、漢克·沃斯等）許多人後來出版了博士論文或成爲教授。丹尼爾領導的這一項目規模雖小——每年僅招收六名學生——但影響力遠超其規模。
自他離世後，我與多位丹尼爾的博士生及門生交談。眾人如合唱團般齊聲稱讚他，一致認爲他始終超越了教授職責的範疇。他堅持高學術標準（要求學生運用新學的德語），對學期論文（及就業前景）給予坦誠反饋，更重要的是，他始終關注學生的智識與靈性塑造。他激勵學生以神學服務教會、榮耀上帝。借用吉爾伯特與沙利文歌劇中的名句格式：他堪稱美德福音派神學家的典範。
然而指導學生並非丹尼爾作爲福音派神學最重要思想領袖的唯一方式。福音派是哲學家所稱的「本質上存在爭議的概念」，始終難以簡單定義。但丹尼爾卻能以加爾文般的清晰與簡練闡釋福音派神學。
他的貢獻遠不止於此：丹尼爾還出版了三部關於福音派神學的著作（要麼是作者、要麼是編輯）。首先，他與惠頓大學的同事蒂姆·拉森（Tim Larsen）共同主編了《劍橋福音派神學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vangelical Theology）。他在爲該書撰寫的「聖經與釋經學」章節中，將福音派信徒描述爲「新教改革的真正繼承者」。
還必須提及丹尼爾耗時六年傾注心血完成的《福音派神學辭典》第三版（2017 年）。令人驚歎的是，他在新增 15 萬字新見解的同時，竟將全書篇幅縮減了近三分之一。其核心策略是聚焦神學本質，旨在「既準確呈現福音派的多樣性，又優雅地展現福音派共識的核心」。這部辭典破除了對福音派反智主義的偏見，彰顯了福音派基督教的全球視野。
然而，我們最能聽見丹尼爾本人神學聲音的著作，當屬他與學術界同仁及藉著自己教會主日學課堂教學中完成的《福音派神學導論》（Introducing Evangelical Theology,2019 年）。
書中充分展現了丹一貫注重清晰表達的特點。全書 15 章各設論點，並以《尼西亞信經》爲整體框架。在三一福音神學院，這是三門神學碩士核心課程的唯一指定教材。我認爲這是對本書最高的讚譽。它堪稱福音派神學——即對福音真理與基督教智慧的嚴謹追求——最優雅的典範，生動展現了丹尼爾始終秉持的信念：教義對智識、道德和靈性塑造具有同等重要性。
丹尼爾還成就了諸多其他事工。網上隨處可見學生與同事的悼念之辭。他是受人尊敬的導師、值得信賴的摯友、忠貞的丈夫、慈愛的父親。
誠然，他最終未能享有健全的身體。但他的整個全人仍然是健康的，全人健康包含了心理、社交及靈性的昌盛，丹尼爾在人生的各個維度都擁有健康的關係。
他最重視的是與救主的關係。作爲一個骨子裡的福音派神學家，他深知生命的終極目標是與神相交。丹尼爾享有屬靈的豐盛——與神建立的健康關係，即與神的友誼。
這種特質在他最後出版的著作《主耶穌基督》（Lord Jesus Christ）中得以彰顯。書中既保留了特雷爾標誌性的風格：更詳盡的次級目錄、各章摘要段落、對關鍵經文的延伸神學詮釋；更流露出對真實存在的神相識相交的深切渴慕。耶穌基督不僅是丹尼爾的研究對象，更是他所愛的主，是唯一真智慧的源泉。
在確診癌症後發給我的郵件中，丹尼爾寫道他正禱告要「認識基督，曉得他復活的大能，並且曉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腓 3:10）。丹尼爾始終展現出超越年齡的智慧；如今他得以在永恆中盡情探尋「上帝的智慧和知識的深奧」（羅 11:33）。
因此，縱然肉體衰弱，他也仍然在與家人、朋友及與神的相交中繼續成長。他是我所認識最健康的人之一，即便在肉體臨終前夕亦然如是。但他的靈魂安息，他在基督裡活著。
丹尼爾以多種方式成爲我們眾多人的禮物與祝福。我感謝神賜予他如此美好、堪稱典範且全然健康的神學生命。
譯：DeepL；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Daniel Treier (1972–2025): A Theological Li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