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前在兒子的幼兒園畢業典禮上,一位八年級的學生會主席向這些最小的學弟學妹們發表了講話。
講到一處,他說:「我們全年級至今沒有智能手機的人屈指可數,我是其中之一。爲此我非常感恩。」他當眾感謝父母做出這個反潮流的選擇。用他自己的話說,這讓他「多做了幾年孩子」。接著他鼓勵在場的幼兒園畢業生們,盡可能長久地過沒有手機的日子,好好享受童年的玩耍與純真,不被屏幕攪擾。
我大聲喝彩。在場的大多數家長也紛紛鼓掌。這或許再次證明大家對屏幕危害的警覺正在升溫。《玩具總動員 5》(Toy Story 5)是這一信息日益深入人心的又一標誌。這部電影的整個前提,基本上就是「等到八年級」(Wait Until 8th)運動的那句口號:「讓孩子多做會兒孩子。」
上週末,我帶著家裡三個大點的孩子去看了這部電影。故事之美讓我陶醉,信息之切合時宜讓我歎服。但我也不禁在想,這個要點,孩子們究竟領會了多少?
還是說,這部電影其實主要是拍給父母看的?
《玩具總動員 5》的票房大好,首週末票房創該系列三十年新高,說明皮克斯公司終於摸準了我們這個文化時刻的脈搏。在接連推出幾部議程先行、創意乏善可陳的作品之後(包括口碑慘敗的《玩具總動員》衍生片《光年正傳》〔Lightyear〕),《玩具總動員 5》重拾皮克斯的制勝配方,就是老派的講故事功夫:孩子看得開心,大人深受觸動,爐火純青的動畫技藝讓影片更上一層樓。
如今的許多父母,在 1995 年《玩具總動員》首映時自己還是孩子,他們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本世紀初皮克斯的黃金歲月裡長大的。但近些年來,一些父母對皮克斯這塊招牌失去了信任。《玩具總動員 5》正是要贏回這份信任。
影片回歸較爲傳統的價值觀,這一點很有幫助。故事裡沒有同性親吻,沒有女同性戀交警,也沒有「我的身體我做主」式的身體自主權說教。相反,這部電影正確地認識到,兒童娛樂節目並不是適合探討性取向這類成人議題。
令人耳目一新的是,《玩具總動員 5》(導演安德魯·斯坦頓〔Andrew Stanton〕曾執導《機器人總動員》〔WALL-E〕)傳遞出一個健康的信息:讓孩子做孩子,保護他們的純真不被過早剝奪。
對今天的孩子來說,科技正是奪走純真的一大推手。在《玩具總動員 5》裡,反派是一台名叫「莉莉派」(Lilypad,格蕾塔·李〔Greta Lee〕配音)的兒童平板電腦。孤單害羞的邦妮(Bonnie,也就是《玩具總動員 3》和《4》裡的那個小主人公)從父母手中得到這臺設備,爲的是幫她「建立連結」。然而事情並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圖片由皮克斯提供。© 2026 迪士尼/皮克斯。保留所有權利。
邦妮通過平板在線聊天結識的那些「朋友」,都是些沉迷屏幕、「裝大人」的孩子,他們還慫恿邦妮照做。很快,邦妮就開始嫌棄自己那些老古董玩具——翠絲(Jessie,瓊·庫薩克〔Joan Cusack〕配音)、巴斯光年(Buzz Lightyear,蒂姆·艾倫〔Tim Allen〕配音)、叉叉(Forky,託尼·黑爾〔Tony Hale〕配音)等等。正如翠絲感嘆的那樣,這些新科技設備讓孩子「變得太快了」。做父母的都懂,童年轉瞬即逝,我們不需要科技來讓它更快結束。
影片的許多笑料來自邦妮那些老式玩具們意識到莉莉派的到來對自己意味著什麼。「玩具的時代結束了,」它們哀嘆道,「科技一旦進了家門,你就死定了。」翠絲還想相信「這只是一陣子的新鮮勁兒」,相信她心愛的邦妮還會回來陪她玩。然而她和其他玩具很快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與屏幕設備的神奇魔力抗衡。胡迪(Woody,湯姆·漢克斯〔Tom Hanks〕配音)說了一句不祥卻精準的台詞:「玩具是用來玩的,但科技什麼都能做。」
這句話深深擊中了我。如今之所以很難讓孩子遠離電子設備,部分原因就在於,孩子們看到我們這些大人,他們的父母、祖父母、哥哥姐姐,整天捧著這些設備,用它們做一切事情。《玩具總動員 5》裡的父母,不是頻頻刷手機,就是在開視頻會議。孩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自然會想:既然這些設備對大人做的每件事都這麼重要,那對我來說不也應該很重要嗎?
孩子是天生的模仿者。父母看重什麼,他們就會跟著看重什麼。這正是讓我左右爲難的兩難困境。我和妻子希望孩子們玩老式玩具。我們希望他們更喜歡充滿想像力的戶外探險,而不是屏幕上的娛樂。但是,當我們的遠程工作和高效運轉的生活要求我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盯著屏幕時,哪怕我們內心並不情願,再去告訴孩子們他們不應該碰屏幕,就顯得像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父母在使用自己設備時所做的示範,最終遠比我們跟孩子說什麼更重要。
玩耍也是如此。如果我們對孩子說:「出去玩吧!這對你有好處!」但自己卻從來不身體力行,總是選擇刷手機而不是散步,盯著屏幕而不是仰望天空,追求效率而不是安息,那麼我們的勸勉只會被當成耳旁風。
我經常需要告誡自己:要先活出我盼望孩子養成的習慣。
《玩具總動員 5》讓我特別喜歡的一點,是它探討了「玩耍」與「打遊戲」的區別。玩耍以想像力爲本,是主動的、無邊無際的;遊戲則由算法驅動,令人上癮,是被動的,而且往往被困在一塊屏幕裡。
圖片由皮克斯提供。© 2026 迪士尼/皮克斯。保留所有權利。
《玩具總動員 5》裡的玩具們以翠絲、巴斯和胡迪爲首,想讓邦妮重新玩起來。這不單是出於私心(盼著邦妮陪它們玩),也是因爲它們知道玩耍對她有益。邦妮要交到真朋友,靠的不是和別的孩子同坐一室、卻各自埋頭盯著自己的設備(「他們連彼此看一眼都沒有,她要怎麼交朋友?」)。恰恰相反,她要抬起頭來看見真實的世界,與同伴們面對面、肩並肩,一起探索這世界的奇遇和想像空間,才能建立起真正的聯結。
在一個屏幕無孔不入、多巴胺媒體令人上癮的世界裡,我們怎樣才能引導孩子去做實實在在的探索?《玩具總動員 5》並沒有主張徹底扔掉電子設備。它的建議是:科技最好的用途是建立那些能在線下蓬勃發展的聯結。屏幕本身不是目的,它是激發真實生活體驗的資源。(可以參考這 44 個鼓勵想像力、遠離屏幕的玩耍點子。)
作爲一部迪士尼出品,而且是一部人們在屏幕上觀看的電影,《玩具總動員 5》對屏幕娛樂的批判不可能太狠。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部鼓勵真實玩耍的電影,恰恰要求孩子們盯著屏幕看上兩個小時。問題在於:片中那個奇趣盎然的玩具世界,會激發小觀眾們去實踐想像力的玩耍嗎?還是只會讓他們想看更多迪士尼的電影和劇集?
我的孩子們喜歡《玩具總動員 5》。但這部電影對我來說,比對他們來說更有意義。
影片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隻掛在樹上的輪胎鞦韆,沐浴在夏日的陽光裡。這個畫面讓我心潮起伏,不僅因爲它在故事中的含義(翠絲與她昔日的小主人艾米麗〔Emily〕的往事,是全片最催淚的一擊),更因爲它所象徵的更廣闊的東西。
一隻輪胎鞦韆濃縮了今天許多爲人父母者小時候那種「放養式」的、非電子化的童年。這個畫面喚起我們的懷舊之情,懷念我們曾經擁有、也盼望自己的孩子能夠擁有的那種親身投入的戶外玩耍。
我很享受和孩子們一起看這部電影,但離開影院時,我更渴望的是他們能去享受影院之外的世界。它讓我更加確信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焦慮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中的論點:在真實世界裡,我們過度保護孩子;在虛擬世界裡,我們對他們的保護卻遠遠不夠。它讓我再次下定決心,要讓孩子們積極地運用想像力、去接觸真實世界,而不是沉溺於屏幕前。它也讓我思考,自己該怎樣在生活中更好地示範明智的科技習慣,尤其是在我們步入AI新時代之際。我盼望這部電影也能同樣激勵其他的父母。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Parents Might Like 『Toy Story 5』 More than Kids Do. That’s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