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翻過舊約的最後一頁，來到新約的開頭時，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頁之隔，中間隱藏了大約四百年的空白期。這幾個世紀裡發生了很多事，包括人們撰寫並編纂了大量文獻，用來反思舊約中記載的歷史事件與應許。
有一大批文獻在這段時期產生，通常被稱爲「第二聖殿時期猶太文獻」。它們幫助塑造了猶太民族更廣泛的神學文化，而耶穌正是降生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中。這些著作提供了重要的背景，幫助我們理解新約時期不同猶太群體的信仰。
這一時期的猶太著作中有一部相當重要的作品，我們今天稱之爲《以諾一書》。它其實是五部獨立作品的合集，寫作年代橫跨公元前四世紀到公元一世紀。全書的主角是以諾，一個從未經歷死亡的人；因爲「以諾與神同行，神將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創 5:24）。
正因爲以諾離開世界的方式如此奇妙，他在古代猶太傳統中成了一位傳奇人物。隨著時間推移，圍繞他產生了一大批內容豐富的文獻。《以諾一書》主要記載了以諾被接到天上時所見的異象。天使（在書中被稱爲「守望者」）向他啓示了神在人類歷史中的未來計劃，尤其是關乎神子民的計劃。
《以諾一書》之所以特別引人注目，是因爲《猶大書》曾引用過其中的一段文字。猶大在描述假教師的一段話中寫道（猶 1:14-15；斜體部分出自《以諾一書》）：
亞當的七世孫以諾曾預言這些人說：『看哪，主帶著他的千萬聖者降臨，要在眾人身上行審判，證實那一切不敬虔的人所妄行一切不敬虔的事，又證實不敬虔之罪人所說頂撞他的剛愎話。』
乍看之下，猶大引用了一部不在舊約正典中的猶太文獻，這難免讓人感到不安。但如果我們更仔細地查考《以諾一書》，並了解聖經作者如何使用非正典著作，反而會加深我們對聖經的信心，並得以一窺聖經作者身處的世界。
猶大所引用的那部分《以諾一書》通常被稱爲「守望者之書」（以諾一書 1-36 章），這部分主要講述了背叛神的天使如何墮落、他們如何在人間煽動邪惡，以及神計劃如何審判這些墮落天使與邪惡人類。
猶大引用的那段經文，開篇是作者敘述一個異象，看見神從天降臨，要對全地施行審判（以諾一書 1:1-9）。祂的降臨帶來宇宙性的毀滅和審判的宣告。那些被算爲義人、蒙揀選的人，將享受平安、憐憫和祝福（第 2-8 節），而惡人（包括墮落天使和邪惡人類）則因背叛神而面臨毀滅（第 9 節）。猶大引用的，似乎就是這最後一節經文。
你可能不知道，猶大引用《以諾一書》並不是聖經作者使用非正典文獻的唯一例子。比如，猶大在前面提到天使不守本位、離開自己的住處而受到審判（猶 1:6），這很可能反映了一種對《創世記》6:1-4 的解釋傳統，這種解釋可見於包括《以諾一書》6-21 章在內的猶太文獻。《猶大書》1:9 也提到天使長米迦勒爲摩西的屍體與撒但爭辯，這件事聖經中沒有記載，很可能出自一部叫《摩西升天記》的文獻。那麼，我們該如何看待聖經作者使用這些非正典猶太文本呢？
簡而言之，《以諾一書》不是聖經，而且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猶大本人也不認爲它是聖經。
首先，聖經作者引用某份文獻，並不代表他認爲該文獻是神所默示的。使徒保羅在引用異教的希臘詩人時，也是同樣的情況。在寫給提多的信中，他引用了一位克里特詩人的話：「克里特人常說謊話，乃是惡獸，又饞又懶」（多 1:12）。而在雅典那場著名的講道中，他又引用了詩人阿拉突（Aratus）的名言：「我們也是他所生的」（徒 17:28）。
保羅顯然不是說這些詩人的作品是聖經。他的意思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刻，這些詩人說出了真理，所以他借用他們的話來闡明自己的觀點。猶大也是如此。他發現《以諾一書》中的某些內容能很好地描述那些假教師即將面臨的審判，而他正好在警告信徒防備這些人，於是便加以引用。
其次，到了新約成書的時代，舊約正典的基本範圍已經確立。無論是拉比、死海古卷社群，還是歷史學家約瑟夫（Josephus），沒有任何猶太史料的證據表明，《以諾一書》曾被當作具有權威的聖經正典。
當耶穌在《馬太福音》23:35 提到「從義人亞伯的血起，直到……撒迦利亞的血爲止」時，他指出的是整部希伯來文舊約中記載的第一宗和最後一宗謀殺案。這種表達方式實際上涵蓋了當時公認的全部聖經正典，而其中並不包括《以諾一書》。
第三，就算猶大用了「以諾……預言」這樣的字眼，也並不意味著這部作品就自動具有正典的權威。在《約翰福音》11:51 中，希臘文使用了同一個動詞來描述不信的大祭司該亞法（Caiaphas）在無意中「預言」耶穌將替通國受死。因此，預言一詞並不會自動讓文獻來源變成受神默示的聖經。在這兩個例子中，預言僅僅意味著說出了一個真實的事實。當年抄寫死海古卷的文士們經常閱讀並引用以諾文學及其他類似著作，但他們從未將這些作品拔高到舊約聖經的同等地位。
聖經作者是真實的人，在真實的歷史處境中寫作，置身於一個豐富的猶太思想、傳統和文學世界之中。猶大引用《以諾一書》來說明一個真實的道理，這並不威脅聖經的權威，正如保羅引用希臘詩人並不威脅聖經權威一樣。一切真理都是神的真理。
聖經正典包含了神所默示的各卷書。隨著時間推移，教會認出這些書卷具有權威，是神所默示的。《以諾一書》沒有被列入其中，並不是因爲它的內容不吸引人，而是因爲它從未被認爲具有與《創世記》《以賽亞書》或《詩篇》同等的神聖權威。猶大使用它的方式和今天一位忠心的牧者引用C. S. 路易斯或某首讚美詩來說明一項聖經真理，並沒有什麼不同。引用是爲了輔佐論證，而不是爲了賦予文獻權威。
因此，我們不必爲此感到不安，反而可以去欣賞孕育了新約的那片豐饒的文化土壤，並且相信聖經作者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Is 1 Enoch and Why Does Jude Quote 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