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童聖經故事書中，有些情節幾乎從不出現。比如：先知撒母耳在吉甲，「在耶和華面前將亞瑪力王亞甲砍成碎塊」（撒上 15:33）。對許多人來說，神命令以色列人殺盡所有亞瑪力人和他們的牲畜，本身就讓人困惑，甚至讓人對經文的道德性產生困惑。當掃羅只是部分執行命令，最終由撒母耳來完成這血腥的任務時，人們不禁要問：如此暴力，真的有必要嗎？
然而，幾百年後《以斯帖記》中的一幕，揭示了掃羅當年未能徹底遵行命令帶來的深遠隱患。那個險些在波斯境內滅絕猶太人的哈曼，聖經特意強調他是「亞甲族哈米大他的兒子，猶太人的仇敵」（斯 3:10）。原來掃羅當年放過的，遠不止亞甲王一人。這場自以色列出埃及時就埋下的世仇（出 17:8-16），因著這未盡的使命，竟險些動搖神的盟約。當我們將舊約不同書卷的線索串聯起來，神當初命令的深意便豁然開朗。
華納大學（Warner University）聖經與教會事工助理教授馬太·斯威爾（Matthew Swale）在《舊約中的經文互涉：辨識引用的三種直覺》（Scripture’s Use of Scripture in the Old Testament: Three Instincts for Identifying Allusions）中，正是要幫助讀者掌握這種發現經文關聯的能力。他試圖建立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法，來判定舊約經文何時在呼應另一處舊約文本」，讓我們能更深刻地理解聖經（xv頁）。這套方法尤其能幫助牧者和教師們更有效地闡釋經文的內在聯繫。
《舊約中的經文互涉：辨識引用的三種直覺》
馬太·斯威爾 （Matthew E. Swale）著
閱讀舊約時，讀者常會注意到不同經文間的相似之處。但這些關聯究竟是作者的有意呼應，還是我們自己的過度解讀？由於舊約極少像新約那樣明確標註引用來源（例如「經上記著說」），識別這些內在聯繫需要特別的直覺。
本書在闡釋舊約爲何及如何引用自身經文的基礎上，爲讀者提供了一套三階段方法論，幫助大家超越模糊的直覺，真正讀懂舊約內部精妙交織的文本網絡。
B&H學術出版社，192 頁。
準確把握經文間的聯繫，能使疑難段落豁然開朗；如果牽強附會，則易陷入理解混亂。因此，判斷聖經中的互文呼應必須依據充分而確鑿的證據。
斯威爾提出解經者應培養三種直覺，來辨識舊約文本間的內在關聯。他特意使用「直覺」一詞，意在避免機械化套用公式——讀者不能「指望輸入幾個關鍵詞，就能自動獲得關於舊約引用的標準答案」（26 頁）。唯有通過反覆細讀經文、潛心揣摩，才能逐漸形成可靠的解讀直覺。
確立經文中的互文呼應，需要確鑿而充分的依據。
首先，留意用詞的重現。如果不同段落出現相同的希伯來語詞彙，可能存在呼應，但這僅是線索而非定論。
例如，撒母耳擊殺亞甲與《以斯帖記》的關聯，正是通過姓名鏈條建立的：末底改是「便雅憫人基士的曾孫」（斯 2:5），而當年奉命滅絕亞甲族的掃羅，同樣是「便雅憫人基士的兒子」（撒上 9:1-2）。因此，當數百年後策劃滅猶陰謀的竟是「亞甲族哈曼」時（斯 3:1,6），這很可能不僅僅是巧合而已。
其次，要關注文本是否共享主題。當兩段經文涉及戰爭、敬拜、婚姻、淫亂、自然意象或神的特定屬性等共同主題時，其關聯性就更爲可信。共享主題越多，關聯越緊密。
末底改與哈曼的對抗，恰恰呼應了早年掃羅與亞甲交鋒的若干主題：兩者都描寫以色列面臨兇殘敵人的生存威脅，也都強調這場衝突的歷史淵源，從而強化了文本中的張力。
第三種直覺，是通過尋找證據來辨識作者的潛在意圖，即聖經作者是否試圖改變讀者的信念或行爲。經文呼應並非僅僅爲了構建複雜的文本網絡，更是一種正典內的引用形式，讓早期文本支撐後續文本的核心觀點。
以掃羅的失敗爲例，這印證了「部分順服即不順服」的原則。斯威爾指出，《以斯帖記》的作者刻意呼應《撒母耳記上》15 章，正是要表明「掃羅王未完成的任務，爲數百年後威脅其族人的血仇埋下了禍根」（19 頁）。這也解釋了哈曼對猶太人的仇恨——否則這種仇恨顯得毫無理性。《以斯帖記》的作者正是藉此警告當代人：切不可效法掃羅式的半心半意，因爲其後果可能持續數代之久。
聖經詮釋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斯威爾沒有提供一個讓所有呼應一目瞭然的清單，而是勾勒出牧者與聖經學者應當培養的研經態度。這種隨時間沉澱而愈發明澈的直覺，終將帶我們進入經文深處，遇見更豐盛的生命亮光。
真正的讀經與講道，目的並不只是傳遞信息，更是引導人去愛神。而通往這愛的路徑中，必有一步是學會在神的話語裡尋見甘甜。斯威爾在《舊約中的經文互涉》中，正帶領讀者看見聖經的豐盛，讓人嚐到這種讀經之樂。
這本書雖然是一部學術著作，但對牧者和受過良好訓練的平信徒來說，並不難讀。作爲牧師，我已經在預備《民數記》的講道系列時，把斯威爾的建議付諸實踐。他幫助我發現了《詩篇》68:1 與《民數記》10:35之間的呼應。原來大衛的詩篇，正是在延展摩西的禱告。這個發現大大加深了我對經文的理解，我也期待它能幫助聽道的弟兄姊妹更深地體會聖經的美。
除此之外，斯威爾還讓人看到，學術研究並不一定枯燥乏味。他巧妙而輕鬆地穿插流行文化的例子，把抽象的概念變得具體可感。《公主新娘》（The Princess Bride）和《死亡詩社》（Dead Poets Society）的引用，都成了恰到好處的說明。而當他坦言，自己對法律推理的理解深受邁克爾·康納利（Michael Connelly）小說的影響時，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馬修·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坐在林肯車引擎蓋上的畫面。當然，書中並不缺乏硬核的學術內容，足以讓人認真鑽研。書後的註腳顯示，他廣泛而深入地對話於相關研究，尤其是在舊約如何使用舊約這一仍相對欠開發的領域。
新教歷來主張「以經解經」。這也解釋了爲何基督徒長期致力於研究新約對舊約的引用。然而正如保羅·豪斯（ Paul House）在前言中所說，如今我們正迎來一股學術新浪潮——通過探索舊約內部的關聯，幫助我們"像聖經作者那樣閱讀聖經"（xi頁）。
《舊約中的經文互涉》將幫助牧者和成熟的聖經教師更透徹地理解、闡釋舊約，從而帶領眾人更深地愛慕神。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o Understand the Old Testament, Recognize Its Allus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