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氣，在走進重症監護室最後一間病房時，低聲作了一個簡短的禱告。病床上躺著的是一位病情最危險的病人，正徘徊在生與死之間那片幽暗的地帶。他的手臂佈滿瘀斑，血液滲入周圍組織，留下斑駁的痕跡。儘管各種複雜而精密的醫療設備在他身旁低聲運轉，他的器官功能仍在持續衰退。他正在走向死亡。
昏暗的燈光下，我幾乎看不清他妻子坐在床邊的面容，只能隱約看到淚水在她臉頰上留下的銀色痕跡。她已經哭了很久。「這些艱難的事，平時都是他幫我一起扛的。」她輕聲說。終於，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神情疲憊，眼神裡滿是懇求。「我真希望，上帝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這樣的呼求幾乎每天都在醫院的病房裡迴盪。過去五十年來，人們面對死亡與臨終的狀況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個世紀前，近九成的人是在家中離世的，臨終前身邊有家人陪伴，沒有離開塑造了他們一生的共同體。那時，死亡是一件熟悉的事，人們懂得它的屬靈意義。
而今天，儘管將近 60%的美國人表示希望在家中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真正能夠實現這一願望的卻只有其中的一半。如今，大多數人是在醫院或長期護理機構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多達 29%的聯邦醫療保險受益人死於重症監護室。
死亡的高度醫療化常常把至親之人推入令人不堪承受的困境。臨終之際，多達 70%的人已無法爲自己發聲，於是，作出終止治療決定的重擔便落在那些本就被恐懼與悲痛壓得幾近崩潰的家屬身上。這種情感上的代價極其沉重。許多親人在作出停止治療的決定之後，會經歷抑鬱、焦慮，甚至創傷後應激障礙，時間從幾個月、一年或更久。
基督徒因信靠基督而汲取深厚的盼望，這種盼望足以支撐我們度過最具毀滅性的醫療危機。然而，一旦涉及臨終抉擇，即便是跟隨基督多年的門徒，也可能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混沌之中。當機器模糊了生與死的界線，神的時間似乎難以分辨。在加拿大，每二十起死亡中就有一起醫療協助自殺（physician-assisted suicide），而且這種做法在不斷地增加，就更使道德處境愈發撲朔迷離。我們不禁要問：神的旨意是什麼？聖經允許我們走到哪一步？主啊，我該怎麼做？
即便是在重症監護室，聖經依然是我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詩 119:105）。儘管經文中並未明確提到心肺復甦或呼吸機，但聖經清楚教導了幾個關鍵真理：有限生命的神聖性、上帝對生死的主權、憐憫之心，以及我們對復活的盼望。
當我們在至親的病榻前努力尊榮上帝時，這四個真理可以爲我們提供一個重要的思考框架。
一、生命之神聖
我們按著神形像被造，每一個人都擁有不可剝奪的價值（創 1:26）。作爲受託管理受造界的管家，我們對人的生命負有特別的責任（創 1:28；出 20:13；林前 6:19–20）。
生命的神聖性要求我們爲未出生的生命發聲，反對醫療協助自殺。當面對維繫生命的各種醫療抉擇時，我們應優先考慮可能治癒病情的治療方案。
二、神掌管生死
上帝雖吩咐我們尊重祂所創造的生命，也提醒我們生命如草短暫（賽 40:6–8）。在這地上國度，死亡仍是罪所帶來的必然結局（羅 6:23），在基督再來之前，死亡終將臨到每個人（羅 5:12）。
如果我們刻意迴避人必有一死的事實，便可能輕看了上帝藉基督復活在我們生命中彰顯的恩典大能。生命之神聖並沒有否定死亡的必然，也不否認神在死亡中的做工以及祂對死亡的主權。
三、憐憫與同情
作爲基督徒，我們既領受了上帝在基督裡賜予的恩典，就當向困苦患難之人顯明憐憫（路 6:36；約 13:34；約壹 3:16–17）。憐憫之心不能成爲主動實施安樂死或醫療協助自殺的理由，但當治療已經徒勞無益時，憐憫引導我們避免採用激進且增加痛苦的醫療干預。
四、基督裡的盼望
神對我們的愛如此深厚，以至在基督裡，沒有任何事——包括死亡本身——能將我們與祂隔絕。即便在苦難中，我們仍緊緊抓住身體復活的應許，以及與神永遠聯合的盼望（約 11:25–26；帖前 4:14）。我們雖會死去，卻在基督裡永遠活著。
這些原則寫在紙上清晰明了，放在病床前卻往往纏繞成一團亂麻。關鍵要辨明一個問題：那正在威脅親人生命的病程，究竟有沒有轉機？換句話說：治療是爲了守護生命，還是僅僅在拖延死亡、延長痛苦？
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生命維持措施是支持手段，而非根治方法。呼吸機、心肺復甦等干預措施並不治癒疾病，而是爲醫生治療根本病因爭取時間，暫時支撐器官功能。
要辨別這些措施是挽救生命還是拖延死亡，需要向醫療團隊追問兩個核心：威脅生命的根本病因是什麼？康復的可能性有多大？當存在治癒希望時，積極治療是合適的；反之，如果疾病已無法治癒甚至無法緩解，激進的醫療手段只會延長死亡的過程，徒增痛苦。
即便你正在悲傷與不確定中掙扎，也不必陷入絕望。當你替臨終的親人說出他無法表達的心聲時，那沉重的責任實際上成了一份告別的禮物。在你眼中，他承載著神的形像，配得尊嚴與關愛。如此，你便成了基督手中的器皿（約 13:34–35），服侍那位已將死亡吞滅在勝利裡的主（林前 15:54）。雖然此刻我們仍在嘆息（羅 8:22），但祂正在使萬物更新——包括我們這日漸衰殘的身體（啓 21:4–5）。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to Consider When a Loved One Is Critically I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