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營利組織在美國有著悠久而豐富的歷史。19 世紀,法國思想家亞歷西斯·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訪問美國時,本意是考察監獄制度,結果卻寫出了一本對美國政治生活最具洞察力的分析著作。在他的諸多觀察中,有一項觀察涉及我們今天所說的「第三部門」(the third sector)。托克維爾發現,在法國,公民遇到社會問題,往往會指望政府出面解決;而美國人卻不太一樣。他們並不等待官方行動,而是傾向於自行組織起來,主動應對問題。托克維爾認爲,美國人有一種自治的天賦。
托克維爾當年的觀察,對今天的非營利組織領域依然具有重要啓發意義。格雷格·伯曼(Greg Berman)在《非營利組織的危機:在文化戰爭中實現領導力》(The Nonprofit Crisis: Leadership Through the Culture Wars)一書中,警告人們注意非營利部門從托克維爾式起點出發所經歷的演變(或者說是退化)。不過,這本書談論的不只是非營利組織本身,也涉及一種與美國共和國一同發展起來的政治哲學傳統——自由主義。這裡所說的自由主義,並不是指左翼政治立場,而是指對自由本身的追求。有限政府、人民的同意、以及宗教、言論和出版自由,都是自由主義的核心承諾。對美國人而言,這些原則往往像魚之於水一樣熟悉,以至於幾乎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在這樣的體系裡,非營利組織扮演著樸素而關鍵的角色。正因爲自由主義政府主動約束權力,民間機構才獲得空間,以靈活創新的方式回應社會需求。歷史上,這個空間主要由扎根社區的非營利組織填補,其中不少源自地方教會。
然而伯曼這位長期在法院創新中心(Center for Court Innovation)任職的非營利組織高管指出,這一角色正面臨危機。作爲一名立足於自由主義傳統內部的觀察者,他注意到,原本廣泛存在的社會共識正在瓦解,非營利部門的重心也隨之移動。在美國早期歷史中,非營利組織屬於社會學家威廉·斯沃託斯(William Swatos)所稱的社區「生活世界」(lifeworld)。但今天,它們卻越來越像政府和大型企業那樣的官僚「系統」(system)。這一轉變,不僅影響社會,也可能波及教會。
《非營利組織的危機:在文化戰爭中實現領導力》
格雷格·伯曼(Greg Berman)著
在《非營利組織的危機》一書中,格雷格·伯曼深入剖析了當今非營利部門所面臨的一系列困境,並指出,一些組織在激烈的文化戰爭中已經逐漸迷失了方向。
伯曼本人是一位屢獲獎項的非營利組織高管,他認爲,如果非營利機構的領導者無法妥善應對種族正義、代際分裂以及政治極化等挑戰,那麼,美國一些最重要的公共機構,未來將不可避免地面臨公眾信任持續下滑的局面。在這個充滿張力的時代,伯曼爲非營利組織及其關注者指明了一條前行之路。
牛津大學出版社,224 頁。
伯曼特別關注非營利領域從業者的代際更迭。非營利事業向來吸引著渴望推動變革、鍛鍊領導力的年輕人。但他發現,新一代員工越來越不願因年齡與資歷而輕易妥協。
更值得關注的是,許多年輕人希望所在組織能鮮明體現左翼社會政治議程。一位剛畢業入職的非營利機構員工宣稱:「刑事司法體系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系統性種族歧視。」(36 頁)這種過於簡化的視角,往往會滋生對不同意見的排斥,使得人們難以圍繞共同目標展開合作。
這種不寬容,在伯曼講述的一個故事中表現得尤爲明顯。一位 90 歲的老婦人,數十年來一直在一家多發性硬化症慈善機構中擔任志願者,卻因爲對機構材料中使用代詞的問題提出疑問而被迫離開。過往數十載的奉獻,竟抵不過一個無關文化議題上的「立場不正確」。這個故事或許只是個例,但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那些曾經清晰而具體、足以激勵人長期投入的組織使命,在某些情況下,正在被更宏大的社會運動所吞沒,甚至被其取代。
伯曼最擔憂的是,政治正在過度裹挾非營利組織。他認爲這種轉變不僅會削弱公眾支持,更會讓組織漸漸忘記自己爲何而存在。一旦刻上「左派」或「右派」的標記,它們便會疏遠那些真正關心問題本身的專業人士與捐贈者。
伯曼用自己擔任法院創新中心執行主任時的一段經歷,生動說明了這一點。他曾邀請紐約警察局的高層官員來中心進行交流,卻遭到部分員工的反對。其中一名員工質問:「爲什麼法院創新中心要和一個種族主義機構合作?」( 53 頁)在他們看來,給這樣的人提供平台本身就是不可接受的。
政治極化帶來的問題,在那些無法簡單歸類爲某種意識形態立場的議題上尤爲突出。這一點,許多使命導向型機構的從業者想必並不陌生。以近來的加沙衝突爲例,它在許多非營利組織內部造成了明顯分裂,支持者與員工彼此對立,尤其是在偏左的組織中更是如此。在伯曼看來,一個專注於國內司法改革的組織,竟因千里之外的衝突而分散精力,這本身就反映了某種功能失調。
伯曼也明確表示,自己並不是一名保守派。他在書中更多討論的是進步政治對非營利組織的影響,但他同樣警惕,保守政治正在以類似的方式,逐步主導另一類非營利機構。問題並不在於哪一邊「對」,而在於政治本身正在佔據本不屬於它的位置。
非營利組織迫於壓力而強化政治立場,使它們越來越像政治團體。托克維爾筆下那種自發的、純粹的民間行動,如今已日漸稀少。曾經依賴會員和小額捐贈的非營利組織,現在越來越受大捐資者和基金會的影響。
正如伯曼所指出的:「許多最有影響力的非營利組織,其實並沒有龐大的會員基礎。」(63 頁)結果是,這些機構不再像過去那樣,成爲一個獨立於政府之外、專門處理政府無力或無暇應對問題的社會力量。相反,它們反而更深地捲入了政治博弈之中。
這種變化,並不只發生在非營利領域,在新聞業等其他行業中同樣清晰可見。人們對具體工作的興趣正在下降,而對爲某一陣營得分的興趣卻不斷上升。那些不直接參與意識形態對抗的工作,其價值感也隨之被削弱。
伯曼的分析,實際上呼應了亞伯拉罕·凱波爾(Abraham Kuyper)和雅克·馬裡旦(Jacques Maritain)等思想家所倡導的社會政治視角,儘管他並未直接引用這些來源。凱波爾通過強調人生的多個領域,如教會、家庭、藝術、科學和教育,來爲政治劃定邊界,防止它吞噬一切。他警告說,若不加節制,政治會把政府變成一隻觸手遍佈四周的章魚。
同樣,馬裡旦設想的「政治共同體」(body politic),涵蓋了豐富多樣的社會生活與制度,而國家只是在其上方承擔一個相對輕薄的監督角色。這兩位基督教思想家——一位新教徒,一位天主教徒——都試圖抵禦政治的試探,避免它侵入所有社會空間。他們的思想,也爲一個更有機、更健康的非營利部門提供了可能的方向。
曾經,由非營利組織構成的志願性領域,是美國社會極爲鮮明的特色之一;它一度是美國公共生活的重要資產。如今,非營利組織的獨立性卻正在被政治不斷侵蝕,其效能也隨之衰退。這一變化,對教會而言,或許同樣值得警醒。《非營利組織的危機》清楚地提醒我們:當極化政治席捲整個文化時,我們正在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Politics Hijacked Nonprofi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