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16 年的電影《愛樂之城》(La La Land)中,男主角塞巴斯蒂安(Sebastian)是個癡迷於爵士樂的音樂人。下定決心捍衛爵士樂的純粹,絕不向商業妥協。片中,他不斷歌頌爵士樂,甚至在年輕人普遍不再欣賞這種藝術,爵士樂日漸衰落時,他也始終扮演著守護者的角色。
後來,塞巴斯蒂安加入了基斯(Keith,約翰·傳奇/John Legend 飾)的巡演樂隊。基斯堅信,要想保住他們熱愛的爵士元素,最好的辦法就是融入電子合成器的流行聲效。但這讓塞巴斯蒂安陷入了掙扎:這真的算拯救爵士樂嗎?還是說,這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爲了這份摯愛,他該順應潮流去享受成功的紅利,還是該爲了那份原汁原味不惜付出一切,哪怕餘生只能待在地下室的小俱樂部裡孤芳自賞?
塞巴斯蒂安越來越失落。這時基斯問他:「你這麼守舊,還怎麼當革新派?你老抓著過去不放,可爵士樂是面向未來的啊!」
革新派?還是傳統派?到底該選哪邊?
今天很多基督徒在思考教會的未來時,也覺得自己面臨同樣的選擇。難道我們不正是蒙召成爲革新者的嗎?耶穌當年不也挑戰過傳統嗎?
回到基督教最初的日子,你會很快發現,我們的彌賽亞並非當時那種典型的革命者。耶穌沒有走政治妥協的路,他拒絕法利賽式的假敬虔,以及猶太狂熱分子的激進路線。他硬是在這兩個當時典型的道路之間,走出了第三條路——去往各各他,被釘十字架。
復活清晨和五旬節之後,耶穌的跟隨者發起了一場愛與犧牲的革新運動,這場革命的核心,是基督帶來的罪得赦免,是他爲失喪的人類開闢的一條歸家之路。某些猶太傳統逐漸遭到摒棄,因爲它們在耶穌裡已得成就。另一些傳統則成爲基督教信仰的基石,它們的內涵因十字架而被擴展和昇華。
數個世紀以來,基督徒一直渴望重拾早期教會那種革新的精神。但如今,在一個日益後基督教化的社會裡,我們不禁思索:當基督教的貢獻已成爲我們社會傳統的一部分,我們該如何保持革新精神?曾經震驚世界的基督教真理,現在被視爲理所當然的道理;曾經不可思議的價值觀,如今已被普遍接受。隨著世界日益偏離完整的基督教信仰,許多基督徒開始懷疑,教會是否應該重新審視一切?或許一場新的改革正臨到我們,如果要拯救這備受珍視的傳統,我們就必須更新我們的教導與實踐。
「你這麼守舊,還怎麼當革新派?你老抓著過去不放,可[教會]是面向未來的啊!」
《愛樂之城》裡基斯拋出的那個問題預設了一個前提:你要麼做「革新派」,要麼做「傳統派」,二者水火不容。在主流觀點看來,想要脫穎而出、引領潮流,唯一的出路就是擁抱改變(無論是微調還是劇變),你必須「跟上時代」,爲了未來而「現代化」。如此看來,革新派必然站在傳統派的對立面:一個邁向未來,一個固守過去。但問題是:如果你的想法不過是在重複時代的共識,那還算什麼革新?所謂的「革新心態」,往往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同質化。他們認爲唯一的出路就是拋棄傳統,去換取那些「全新改良版」的東西。可跟著所有人一頭扎進未來的迷霧裡,這又有什麼刺激的呢?
反過來想,像塞巴斯蒂安那樣,守著祖輩傳下來的傳統,拒絕那些會損害其純粹性的「創新」,難道不是更革新嗎?
如果守成比發明更具革命性呢?
如果不去順應那股湧向未來的洪流,而是將心志扎根於領受的真理之中,這會不會才是真正的叛逆?
有沒有可能,那個堅守傳統的人,才是真正的革新者?
一旦提出這個觀點,我們必須直面一個現實:對許多人來說,傳統就意味著死板的正統(Dead Orthodoxy)。它意味著在信仰和實踐上墨守成規、僵化到無法生長。在這種視角下,傳統派顯得既懦弱又懶惰。懦弱是因爲躲在祖先的共識背後,不敢邁向未知;懶惰是因爲不願對信仰進行任何反思。
我們不能迴避這種指責。死板的傳統確實存在,它們往往會扼殺上帝子民的使命,背離福音的核心。耶穌當年就曾言辭犀利地斥責那些死守傳統、假冒爲善的人。
這種死板的正統認爲,忠心就是把領受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擱在那兒。如果把傳統比作一座繼承來的老教堂,死板的人會說:「保持原樣,別碰它,別改動,讓它保持原汁原味。」但一座被閒置、不加維護的建築會發生什麼?它會破敗、會坍塌。這就是那種錯誤的傳統主義帶來的後果。
但還有另一種傳統主義者,就是革新型的那一種。革新型的傳統主義者明白,守護傳統的純粹既不代表懦弱,也不代表懶惰。相反,它需要高度專注、時刻警醒、艱辛付出。爲了讓人們在這個避難所裡生生不息,牆面需要粉刷,地基需要加固,內部需要翻修。爲什麼?因爲這個地方是活的!
說到底,無論是死板的傳統主義,還是激進的修正主義,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背棄遺產:前者任由傳統自生自滅,後者則將其改得面目全非;前者眼睜睜看著地基坍塌,後者則直接引爆了地基。兩者都沒有真正承接那份作爲禮物、且富有生命力的傳統。
革新性的傳統主義者既不打算重造傳統,也不願將它變成博物館裡的陳列品。因爲我們深愛這份傳統,所以既不能動搖它的根基,也不能對其不聞不問。我們關注它的健康,更在意它的未來。一方面,我們堅決反對任何侵蝕信仰根基的行爲或觀念;另一方面,我們也在不斷探索新的方式,去承載並彰顯這份遺產的美。
在《愛樂之城》中,起初塞巴斯蒂安只是在模仿那些偉大的爵士樂手。但到了影片結尾,這種模仿讓他徹底掌握了這一技藝,使他能在堅守藝術本色的前提下,做出屬於自己的貢獻。他既是富有創意的(忠於自己的個性),又是守信忠誠的(忠於所領受的傳承)。
這正是革新型傳統主義者要走的路:我們拒絕那種把信仰遺產當成博物館文物、束之高閣的死正統;也拒絕那種披著新穎外衣、實則在回收陳年異端的修正主義。相反,我們要修繕、重建、並恢復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家。不是因爲它現在有多完美,而是因爲我們深愛著它。我們看得見它的價值。我們就活在其中。所以,我們珍惜福音,也努力把它那未受損的美,傳給下一代。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Revolutionary Traditiona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