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蘇格蘭阿伯丁,有人注意到一座有 120 年歷史的教堂建築正在大興土木。
他好奇地走近一位看上去像是和項目有關的人,問道:「這兒是不是又要改成酒店了?」
這個問題問得在理。阿伯丁如今是蘇格蘭最世俗化的城市,而蘇格蘭又是全英國最世俗化的地區。城裡許多宏偉的花崗岩教堂建築,如今已成了餐廳、公寓和酒吧,有家酒吧甚至就叫「靈魂」(Soul)。幾年前,一位攝影師用鏡頭記錄這場變遷,把作品命名爲《耶穌離開了》(「Jesus Has Left the Building」)。
「所以我完全理解他爲什麼這麼問,」參與主持這個項目的西蒙·巴克(Simon Barker)後來說,「但我很高興,我可以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巴克轉向這位好奇的路人。
「不,」他說,「這裡將是一間教會。」
這座五層樓、佔地約 1720 平方米的長老會教堂建築於 1905 年落成啓用時,用一位教會歷史學者的話說,是一座「忙碌的蜂巢」。同工與義工們進進出出,每個主日有九堂敬拜,還有一支管弦樂團,整週開展各樣外展事工。
教堂建築大部分已年久失修。/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然而到了 2018 年,這座建築幾乎無法使用。屋頂漏水,窗戶破損,電路老化,部分承重柱需要加固。它需要安裝噴淋消防系統和電梯,需要更換新牆板,還有上千處大小維修。
2018 年,一個約 250 人的會眾考慮買下這處房產時,地產經紀人勸他們只買其中一部分就好,因爲修繕費用他們根本負擔不起;就算負擔得起,他們也用不著一個能容納 1000 人的禮拜堂。
但三一教會(Trinity Church)想到的,是既要修復這片頹垣,也要修復它所承載的見證。於是,他們買下了整座建築。
「一位好友告訴我:這件事花的時間會比你預想的多一倍,花的錢多一倍,難度也大一倍,」主任牧師大衛·吉布森(David Gibson)說,「他說對了。但它帶來的回報,同樣多了一倍。」
幾個月前,三一教會重新敞開了大門。會眾已經開放了幾間研經室,並爲受成癮問題困擾的人開展了一項新事工。他們迫不及待要做更多。
「我們位於城市的中心,」巴克說,「我們已經看到,主日早晨大門敞開時,路過的人會駐足好奇,其中一些人就會走進來。」
2011 年,希爾頓高地教會(High Church, Hilton)成爲第一間因性倫理問題脫離蘇格蘭長老會(Church of Scotland)的會眾。當時,他們所屬區會中的另一間教會聘用了一位與同性伴侶同居的牧師。經過三年的爭論、協商和教會法庭裁決,這一聘立最終被維持有效。
於是,希爾頓高地教會的 170 名會友選擇離開。幾乎一夜之間,他們沒有了名字,沒有了同伴,也沒有了安身之所。
第一個難題不算難解:會眾爲自己取名三一教會。
第二個難題稍微棘手些,但也可以解決:三一教會加入了立場相近的國際長老會(International Presbyterian Church)這一宗派,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建立起了深厚而牢固的關係。
三一教會在酒店聚會敬拜。/ 攝影:富蘭克林·比弗(Franklin Beaver)
但第三個難題就難多了。三一教會開始租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聚會。那裡裝潢陳舊褪色,有時還能聞到酒氣,或看到前一晚派對留下的杯盤狼藉。更糟的是,他們並非隨時都能使用場地,用它來開展本地事工更是幾乎不可能。
「教會有一座自己的建築何等重要,」大衛·狄倫(David Dillon)說。他是芝加哥的一位商人,也是救贖主城市宣教網絡(Redeemer City to City)的董事會成員,對植堂事工滿有負擔。「舉個例子,歐洲某大城市有一間很好的教會,11 年裡被迫搬遷了 9 次。這在歐洲並不罕見。任何教會都很難承受這樣頻繁的變動。」
狄倫一直在私下籌款,幫助世界各地的多間教會購置堂址。「教會建築不僅是穩定的敬拜和事工場所,」他說,「更是上帝在一個社區中作工的有形記號。」
於是,三一教會的會友們一有能力,就開始爲購置堂址攢錢。
七年之後,三一教會攢夠了錢,開始物色堂址。就在此時,位於阿伯丁市中心那棟五層樓的長老會教堂掛牌出售了。
那裡的會眾已從數百人萎縮到僅剩 30 人,守著一座維修欠賬與日俱增的大樓,人影寥落。
「建築項目分兩類,」巴克說,「第一類是新建,或者改造一個近乎空白的空間,比如倉庫。這類項目相對容易預估,因爲你只需把所需的東西裝進去,每平方米大概花多少錢,你心裡基本有數。做起來相當直接。」
到 2018 年,這個會眾的規模已無力維持這座建築。/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第二類項目是改造一座既有建築。三一教會面臨的就是改造一座老舊的教堂。
「未知因素太多了,」巴克說,「不到真正敲開那面牆的時候,你不知道牆後面是什麼。這給工期和開支都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
如果建築還具有歷史保護建築身份,這座教堂正是如此,那還得再通過行政審批和法律層面的重重難關。
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第一類項目顯然更快、更好做預算、施工也更簡單。
但這座老教堂有兩點很吸引三一教會。其一,它坐落在這座城市的市政、經濟與司法中心。沿街便是商業區,轉角就是法院,隔壁地塊的城市規劃是商鋪和廣場。阿伯丁大學步行可達,公共交通線路密集、班次頻繁。
其二,它當初的建造,就是爲了見證基督活生生的作爲。它的花崗岩牆壁,宛如一塊以便以謝石(撒上 7:12)。
「以便以謝的意義在於,它標記著你把一個地方分別爲聖,」吉布森說,「這塊石頭永遠代表著這件事,即使你不在了,那塊紀念碑還立在那裡。你可以用自己一生的生命和事奉與這塊石頭一同作見證,宣告這座建築爲何而立;你也可以離棄福音,把這座建築改作他用。但石頭不會停止作見證。石頭仍在宣講。它要麼與你一同作見證,要麼起來見證你的不是。」
他說,整個阿伯丁,那些改成了夜店和餐廳的老教堂,它們的石牆「正在見證那些離棄福音之人的不是」。
三一教會不願看到又一塊以便以謝石落得如此下場。
2018 年,三一教會買下了這座破敗的教堂。
狄倫說,這樣做並不總是明智。「爲教會購置房產,你必須從許多不同角度掂量這個機會。不能因爲它是座老教堂建築,買下來就理所當然。」
他說,有時價格高不可攀;有時雖然價格合理,卻沒有預備好進駐的牧師或植堂團隊。
「看到教堂變成餐廳和夜店,我也痛心,」他說,「但我同樣認爲我們必須要有智慧,因爲人很容易頭腦一熱、大膽冒進。」
但如果條件允許——會眾穩定、牧師願意、價格合適——老教堂建築就是絕佳的機會。
「每當我察看一座教堂建築,我常常坐在那裡感嘆:『哇,忠心的信徒曾在這裡聚集敬拜上帝、禱告了 50 年、80 年、100 年,』」布雷克·施瓦茨(Blake Schwarz)說。他創辦的新堂共享事工(New Church Commons)收購閒置的教堂建築,並幫助健康的會眾入駐其中。
「這樣的地方會漸漸成爲一處『薄地』(thin space)……在那裡,今世與屬靈世界之間的帷幔更薄,」他說,「保存這些薄地實在太重要了。它爲人們與又真又活的上帝相遇開闢了空間。」
「爲上帝作工,通常有三個階段,」宣教士戴德生(Hudson Taylor)說過這樣一句話,時間大約就在阿伯丁這座老教堂最初落成時。「先是不可能,然後是困難重重,最後是大功告成。」
「這句話就像是北極星,指引我們一路走來。」吉布森說。
這項工程確實是從「不可能」起步的。三一教會的帶領團隊剛爲翻修項目做完預算,新冠疫情就拖慢了工程進度,還推高了建築價格,有的部件漲幅高達 100%。
施工現場。/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接著,事情變得更糟。
「我記得我們剛開始公開招標,」吉布森說,「兩週後,普京入侵烏克蘭;再過兩週,全球物價開始飆升。我們的建築師就是在那時對我說:『你得先找個地方坐穩了,因爲標書報回來的數字,會遠遠超出你的預期。』」
他說中了。供應鏈的問題加上能源價格上漲,把物價推得比疫情期間還高。標書報回來,比三一教會的預算多出了 180 萬美元。
「我們這是幹了什麼?」吉布森心想,「這根本行不通啊。」
但不行也得行。三一教會已經把樓買下來了。
「感恩的是,我身邊有幾位信仰極其扎實的弟兄,他們有膽識,也有堅定的信念,」吉布森說,「其中一位說:『我們把工程拆開,分期來做。現在的錢夠修外立面,那就先修外面,同時繼續籌款。』」
打電話聯繫潛在捐贈人,基本上全靠吉布森自己。起初,這也是件「不可能」的事。
「有一次通話,我開口向對方藉一筆大得離譜的錢,而且我真心以爲他會答應,」他說,「沒想到他說:『你這個請求實在太離譜了,這種事不是這麼辦的。』」
吉布森難受極了。他心想:這通電話一掛,我非得大哭一場不可。但電話還沒掛斷,他只能強撐著繼續聽下去。
建材開銷有時看起來根本無法負擔。/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你不該落到這種地步,用這種方式到處找人借錢。如果有專業的人幫你打理,就不會這樣了。」那位捐贈人並沒有開出一張鉅額支票,而是提出出資聘請專業的項目管理團隊。
電話掛斷後,吉布森確實哭了——但這一次,不是出於絕望,而是如釋重負。
「我想,大概只有基督徒才會這樣做吧,」他說,「他們明白福音的意義,也明白這個項目意味著什麼。他們和你的關係是深度的,不只是開一張支票就完事。他們希望你好,也希望你作爲領導者不斷成長。那是我經歷過最奇妙的事情之一。那個我以爲完全有理由離我而去的人,反而靠得更近,繼續陪著我走。」
這次談話也讓他學會了如何帶領一群由普通長老、執事和平信徒組成的同工團隊。他告訴團隊:面對不可能的任務,不要放棄,但也不必指望奇蹟般的解救。要去找一條路,哪怕艱難、緩慢、需要分步走,只要還能向前,就走下去。
「『困難重重』是三個階段裡最漫長的一段,」吉布森說。
至少,感覺上是最漫長的。對三一教會來說,這個階段持續了約四年。有些日子好過些,有些日子難熬些。
「我們永遠做不到,」在一個絕望的時刻,吉布森對妻子安傑拉(Angela)說,「我看不到這事怎麼可能做成,看不到我們怎麼走得到那一天。"
「你看不見路,這不正是關鍵嗎?」她回答說,「你要繼續信靠。我們要繼續往前走。」
慢慢地,主一一供應了。而祂賜下的,遠不止重新粉刷的牆壁和到位的資金。
「整個經歷都是上帝的恩慈,」吉布森說,「他賜給我和三一教會的,不是我們想要的,而是我們真正需要的。」
他們真正需要的,是關係。
2026 年 3 月,三一教會舉行感恩崇拜。/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今年 3 月,教堂重新開放,舉行了一場特別的感恩崇拜。除了三一教會的 250 名會友,還有 200 位來賓同來慶賀:有的是別處教會的朋友,有的是過去三年來參與工程建設的工人弟兄,還有的是爲整個項目慷慨解囊的友人。
三一教會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是作家、講員辛克萊·傅格森(Sinclair Ferguson)。他退休後搬到了阿伯丁,爲的是能在三一教會主日晚堂講道。
「這是一個周而復始的模式——陰間的權柄總想勝過教會,」傅格森對坐滿禮拜堂和樓座舊木長椅的會眾說,「而耶穌基督的子民始終堅立不搖,像一個大家庭。」
或者說,像一堆壘起的石頭。
買下並翻修阿伯丁市中心一座花崗岩老長老會教堂——這個想法先是不可能,然後是困難重重,最後,大功告成。
3 月的首場敬拜令人動容。
三一教會在新堂裡的第一次愛筵。/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管風琴一響,我看見有人當場落淚,」吉布森說,「那是非常感人、非常美好的一天。那種感覺就是:『就是這裡了。我們到家了。』」
巴克說,會眾適應得很快。
「頭一個主日,大家都在問:『這個在哪兒?那個在哪兒?』」他說,「沒人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但現在幾乎不用問了。大家漸漸熟悉了,也知道去哪兒該走哪條路。聽到他們由衷的感恩,實在令人欣喜。」
三一教會原本就是一個健康活躍的會眾群體,所以他們立刻把新空間用在了原有的各項事工上:青少年活動室裡有了年輕人,圖書館的自習隔間裡有弟兄姐妹在讀書,週四上午有姊妹們的查經聚會。禱告會、神學課程、年長者的團契小組,如今都有了各自的空間。
「感覺一下子就充滿了生機,」巴克說,「各樣活動層出不窮。」
而他們還在陸續加添更多事工。
燈重新亮起。/ 圖片由三一教會提供
「我們的教堂正好坐落在一條斷層線上,」吉布森說,「出門左轉,是社會的貧困與匱乏;右轉,則是財富,以及這座城市司法、經濟與教育的核心地帶。我們的第一要務,是向左走。」
最近幾週,三一教會啓動了戒癮恢復事工,爲孩子們辦了假期聖經學校。他們還在籌劃更多:事工實習生計劃、食物賑濟站、面向上班族的工作日查經班……
「雖然這棟樓歷史上曾是一座高大醒目的地標,但近些年來,它幾乎是默默無聞的,」吉布森說,「如果我告訴別人『我是三一教會的牧師』,他們會問:『在哪兒?沒聽說過。』」
但如果說「就是阿伯丁藝術中心和檸檬樹劇院中間那棟樓」,大家立刻就知道了。
「現在,大樓晚上亮起了漂亮的窗燈,門口也亮出了我們的名字,」他說,「所以我們禱告,盼著這座城市對它的印象能很快改觀。」
已經有路人好奇地探頭進來張望了。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Stone Still Preaches』: How Trinity Church Reclaimed One of Aberdeen’s Granite Witnes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