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威爾(Andy Weir)的小說《挽救計劃》(Project Hail Mary)是一部極其精彩、讓人慾罷不能的科幻佳作。它不僅擁有精妙的敘事結構,討人喜歡的人物角色,更是一部充滿硬核科學氣息的作品。書中隨處可見令人腦洞大開的描述,涉及推測性物理學、化學、分子生物學各種領域。我們在這部科幻小說裡讀到了實打實的科學知識。
在讀完原著後,我曾一度懷疑電影能否在講清科學原理與避免枯燥乏味之間找到完美的平衡。此外,書中所描繪的波江座外星人(Eridians)、恆星際飛船以及遙遠的星系,其視覺呈現會顯得廉價滑稽,還是真實可信?
令人驚喜的是(借用片中的台詞:「驚喜!驚喜!驚喜!」),電影不僅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甚至超越了原著。它通過大銀幕獨有的沉浸感,爲這個引人入勝的故事增添了豐富的層次感。
這部電影一推出,就馬上成爲了科幻經典作品:幽默、感人、令人敬畏且驚心動魄。對於基督徒觀眾而言,這是一部難得的、乾淨且健康,卻又不失水準的 PG-13 級電影(除了一個只有成年人才能聽懂的性暗示外,該片完全可以被評爲 PG 級)。這是一部全家老小可以安心共賞的主流好萊塢大片。這種清新的觀影體驗實在太棒了。
然而,這部電影的啓發性不僅在於它摒棄了低俗,更在於它展現了深意。這是一個講述救贖的故事,敘述得極爲動人。正如片名以及男主角的名字萊蘭·格雷斯(Ryland Grace,Grace 意爲「恩典」)所暗示的那樣,基督信仰的理念浸潤在電影的世界觀中,即便片中並未直接提及。
《挽救計劃》是一部波瀾壯闊的科幻電影,既承襲了同類經典的精髓,又在此之上推陳出新。
但《挽救計劃》又是獨一無二的原創佳作。從格里格·弗雷澤(Greig Fraser)的攝影,到丹尼爾·彭博頓(Daniel Pemberton)的配樂,各方面都展現出非凡的藝術水準,而演員們精湛的演技也讓我們與角色產生了深刻的情感共鳴。
電影劇情緊貼原著敘事(前方大量劇透)。影片開場,一位長髮蓄鬚、隱約透著耶穌氣質的宇航員萊蘭·格雷斯(由瑞恩·高斯林 [Ryan Gosling] 飾演)在飛船裡從長眠中醒來。他神志恍惚,分不清身在何處,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但隨著他漸漸清醒,一點點找回自己的背景故事和此行任務的目的,觀眾也跟著一步步明白了前因後果。
和原著一樣,電影在兩條時間線之間來回切換:一條是地球上的往事,講述《挽救計劃》的由來;另一條是格雷斯當下的處境,他是這次任務唯一的倖存者。太陽正在衰竭,他肩負著拯救人類免於滅絕的最後希望。這算是科幻片的標準設定。
故事真正走向新意,是從第二幕引入外星角色開始的。格雷斯遇到了一位來自波江座(Erid)的同伴。這位外星友人也帶著同樣的使命:他們的「太陽」也在衰竭。原來,整個銀河系的恆星都在變暗,罪魁禍首是一種神祕的微生物,名叫「噬星體」(Astrophage)。
當格雷斯發現「洛基」(Rocky,他給這位外星戰友起的綽號)心懷善意且目標一致時,兩者決定聯手拯救各自的家園。接下來的情節,本質上就是一部歌頌友誼、犧牲和捨己之愛的兄弟情電影,觀影過程充滿了喜悅與感動。
《挽救計劃》給人一種典型的元現代主義(Metamodern)電影的感覺。這在一定程度上歸功於高斯林。藉著《芭比》(Barbie)和《特技狂人》(The Fall Guy)等影片,高斯林已成爲當代元現代主義演員的代表。他能遊刃有餘地在真誠與諷刺、純真與世故、赤誠的熱忱與自覺的幽默之間自如切換。
格雷斯這個角色讓高斯林充分發揮了這種「通透的稚拙」感。他是個宅男範兒十足的中學科學老師,穿著印有元素週期表和「我偶爾穿這件衣服」(注:英文 Periodic 兼有「週期」與「偶爾」之意)字樣的 T 恤。他不停地開玩笑,但也時常陷入嚴肅。他會獨自靜處,也會沉思美感、品味哀傷。在一段極具張力的戲份中,他爲兩位遇難的航天員同伴舉行了一場簡易的葬禮。
元現代主義,簡單來說就是後現代的戲謔反諷與現代的真誠率直的混合體:既有抽離的自我指涉,也有全情投入的參與;既有看透世事的絕望,也有孩童般的天真。《挽救計劃》正是在這種元現代主義的調性中展開的。
影片體現了元現代主義式的新真誠以及藝術領域的「情感轉向」。這是一部坦誠得令人卸下防備的電影,它並不以情感的宣泄爲恥,也不懼於塑造那些踐行古典美德、純粹且勵志的正面角色。與此同時,影片又具有高度的自我覺察,充滿了後現代標誌性的冷嘲熱諷和自我解構式幽默。片中隨處可見對其他電影的跨文本致敬:從《洛奇》(Rocky)、《異形》(Alien)甚至到梅麗爾·斯特里普(Meryl Streep)的演技。這是一部爲沉浸在流行文化語境中、具有媒體素養的受眾打造的高智商、快節奏電影,博學卻並不憤世。
其中一個場景的元現代主義審美尤爲觸動我:在任務發射前的最後一次聚會上,酒吧裡的氣氛既滑稽又悽美。雷厲風行的挽救計劃負責人斯特拉特(Stratt,由桑德拉·惠勒 [Sandra Hüller] 飾演)拿起麥克風,唱起了哈里·斯泰爾斯(Harry Styles)的《時代符號》(Sign of the Times)。考慮到斯特拉特這種嚴肅的人格設定,選這首歌顯得戲謔且帶有喜劇般的諷刺。但當她真摯地唱起來,聲音中帶著真實的痛苦與情感時,歌曲的氛圍迅速從諷刺轉向了最純粹的真誠。
這就是元現代主義。一群身處絕境的人,在世界末日之際唱著哈里·斯泰爾斯的歌來應對絕望,但他們的歌聲中卻帶著真實的希望,毫不掩飾地相信,一切仍有轉機。
「信念」與「建設」,是元現代主義的兩大標誌。在經歷了後現代主義「不相信一切」的虛無主義和解構導向之後,元現代人渴望重新去相信。他們想要去建設、去解決問題,而非僅僅是拆解與批判。
「信念」與「建設」也是《挽救計劃》的核心主題。雖然對上帝的信仰僅被略微提及,但對科學的信念卻是重頭戲。角色們相信,答案就在那裡,問題總有解決的辦法。他們想要再次去建設、去創新,擺脫黨派僵局的困頓,發揮集體創造力,去成就良善的事業。
這是一部對阿波羅計劃、甚至是對曼哈頓計劃那種關乎人類存亡的科學合作充滿懷舊之情的電影。技術樂觀主義者們一定會愛上它。
《挽救計劃》最具元現代主義色彩、也最令人動容的地方,在於它在精神層面所呈現的救贖意味。影片汲取了犧牲、捨己之愛等基督教美德與觀念,當然,還有——你猜到了——恩典(grace)。
威爾給主角取名格雷斯(Grace),是不是主要爲了玩文字遊戲,呼應那句天主教禱詞中引用的《路加福音》1:28 的「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Hail Mary, full of grace)?有可能。但這個名字也指向了他所給予的恩典(犧牲自己來拯救人類),以及他所領受的恩典。洛基在格雷斯已經接受了任務將以死亡告終的現實後,又給了他一線生機,格雷斯對這份不配得的禮物做出了唯一恰當的回應:「謝謝你。」
格雷斯(或洛基)算不算「基督式的人物」?我不太喜歡用這個詞。他確實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他的善良與純真令人動容,在整部電影中他從未說過一句髒話。而洛基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波江座生物,有一幕他還(半開玩笑地)戴上了一頂印有「世界救主」字樣的帽子。他們二人都映照出爲拯救世界而捨命這一故事的動人之處。從這點來說,基督的福音其實並不遙遠。
然而,格雷斯也有缺點。他是個「不情願」的英雄,他是被實實在在地拽入這項任務的。起初,他並不是自願捨命。但這反而讓他在片中的成長軌跡顯得更加動人。隨著故事的發展,他有了成長的空間,去克服恐懼,變得更加無私。他確實做到了,這很鼓舞人。
《挽救計劃》並沒有直接宣講福音,但它讓美德散發出奪目的光彩。它讓無私、犧牲和擔當變得有吸引力。如果這部電影大獲成功,我也預計它會成功,也許好萊塢能從中讀出些信號:我們已經不再身處後現代了。良善、真理與美好,是我們在藝術中渴望重見的特質。事實上,這些一直都是我們心之所向。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Project Hail Mary』 Offers the Good, Clean, Fun Moviegoers Have Mis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