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我一直關注著網上的討論:似乎有越來越多的福音派信徒,尤其是年輕男性,正對東正教產生濃厚興趣。起初,我對此不以爲意,覺得這無非是社交媒體算法在作祟,將一些零星事件強行關聯並放大,營造出一種「大趨勢」的假象。然而,當我所在的教會接連出現了三個互不相關的案例,都有年輕人跑來向我表達對東正教及其教義的擔憂或明確興趣時,我的看法陡然轉變了。
如今,在與全市及網絡上的牧師和事工領袖交流後,我不得不承認:東正教確實對北美福音派構成了嚴峻挑戰。不過,這種挑戰的波及範圍其實有限。請容我詳述。
與伊斯蘭教不同,東正教並不涉及重大的教區人口變動。除非發生突發狀況,否則我們不必擔心因移民或高生育率,導致加拿大各大城市的社區一夜之間變成東正教的天下。同樣,我們也不必擔心東正教能吸引坐在禮拜堂裡的大多數平信徒。與不可知論、掛名基督徒或神學自由主義不同,對於那些尋求與加拿大仍佔主流的世俗文化保持一致,或在信仰問題上選擇最輕鬆路徑的人來說,東正教幾乎沒有任何吸引力。
然而,對於某些特定類型的基督徒來說,東正教的挑戰確實不容小覷。首先,是那些易受「西方衰落論」影響,或對「新教缺乏歷史根基」和「現代福音派過於隨性」感到憂慮的人。對他們而言,東正教提供了一個清晰、嚴謹的選項。其次,是那些著迷於教會歷史、追求基督信仰傳承,卻對某些絕對化主張持懷疑態度的人;東正教同時承諾了羅馬天主教的那種古老性和延續性,卻又沒有後者最明顯的教義硬傷(例如教皇制)。最後,對於那些渴求神學新意和靈修體驗,但又深知不能拋棄耶穌和聖經的基督徒來說,東正教代表了一種既新穎刺激,又保留了基督教核心內涵的選擇。
將這兩點結合來看,我們便能觸及包括我在內的許多福音派領袖正面臨的現實:東正教往往吸引的是福音派教會中那些神學思考能力較強的人。這就是挑戰的意義所在:那些你原本指望將來能帶領查經、能洞察天主教漏洞、熱衷於鑽研教義與歷史、並渴望對當下文化發出先知性吶喊的年輕人,恰恰正是最容易被東正教吸引的群體。危險不在於東正教會將接管福音派教會或社區,而在於它可能會動搖或挖走我們當中那些最有神學頭腦、最具領袖潛質的年輕一代。
要理解爲何許多教會領袖如今不得不面對基督徒流向東正教的現狀,我們得先思考兩個根本問題:(1)這些會眾是如何接觸到東正教的?(2)爲什麼他們中有些人會覺得它如此吸引人?
正如所料,第一個問題的答案相當簡單:社交媒體。《紐約時報》最近有篇文章很好地總結了這一趨勢:「一種本土化的東正教正在赫然興起。許多新近步入教堂的美國年輕人,是通過YouTube和其他社交媒體平台上那些風格硬核的網紅認識東正教的。批評者將這些熱情高漲的年輕改宗者稱爲『東正教兄弟』(Orthobros)。」
雖然該作者討論的是美國背景,但鑑於互聯網的無國界屬性,其描述與我和其他人在加拿大觀察到的情況完全一致。福音派信徒,尤其是年輕男性,接觸東正教的主要途徑,要麼是社交媒體上的大 V,要麼是受這些網絡聲音影響而改宗的同齡人。理解這一點至關重要:在很多(即便不是大多數)情況下,他們與東正教的第一次接觸並非源於家庭傳統、文化紐帶、校園事工,甚至不是受按立神職人員的講道或教導。相反,這種接觸來自那些在Instagram和YouTube上建立了平台、自稱「網絡護教士」的東正教平信徒。即便是極少數具有神職身份的網絡發聲者,也往往傾向於迎合右翼互聯網文化。
一旦弄清了福音派信徒是在哪裡接觸到東正教思想的,許多疑惑便迎刃而解,我們也就能理解爲何其主張如此誘人。在此,將受吸引的年輕群體分爲兩類會更有助於分析:
一方面,是那些「求賢若渴」、想被說服的人。舉例來說,如果你是一個專門在網上瀏覽「西方文明衰落」「福音派教會女性化」以及「對超驗權威和古老智慧之渴求」等內容的年輕人,那麼東正教大 V 的言論簡直就是爲你量身定製的。同樣,如果你對福音派的平淡乏味感到厭倦,渴望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東正教那既包含古代傳統又充滿東方神祕色彩的自我包裝,看起來既能提供古老實踐,又能帶來新穎的靈性體驗。說白了,許多人覺得東正教吸引人,是因爲東正教正好提供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或是粗獷的陽剛之氣,或是新奇的靈性深度。根據我的經驗,這部分改宗者或諮詢者往往有一個共同點:他們與本地教會及其領導層缺乏深入的連結。
另一方面,許多後來被東正教吸引的信徒,最初並不是帶著想被說服的心態去接觸它的。在很多情況下,尤其是那些積極參與本地教會生活的年輕人,接觸東正教並非刻意的選擇。無論是社交媒體算法的推送,還是朋友的引薦,許多人起初並無改宗之意,卻最終被東正教的歷史和神學主張所折服(準確地說,是由於信息不對稱而被震住了)。那麼,爲什麼這些本意良善的福音派信徒,會陷入掙扎呢?
拋開具體的教義爭論不談,我觀察到(或聽說過)三種現實情況。正是這三者,使得東正教,尤其是經由社交媒體網紅包裝後的形像,令福音派信徒難以招架,更無法輕易將其摒棄。這三種情況分別是內容、話術與社會壓力。
其一,內容層面。網絡上東正教護教核心的「殺手鐗」,是強調其與早期教會的連續性。如果你是一個福音派,頭一回聽說早期教會用「祭司」和「主教」來稱呼其領袖,教父們談論聖禮和大公會議,你可能會大爲震撼。東正教的大量內容都在宣稱:他們的教會與早期教會如出一轍。於是,一個本意良善的福音派基督徒難免會產生疑慮:「如果我的教會宣稱遵循使徒的教導,那爲什麼它看起來與緊隨使徒之後的歷代基督教會如此不同?」
其二,話術層面。正如許多人指出的,針對上述挑戰,改教者和福音派其實擁有大量高質量的回應(無論古今)。然而,福音派基督徒們仍常被東正教的宣傳帶偏。首先,在抨擊新教時,東正教網紅傾向於展示並批判新教中表現最差、最軟弱的部分,而這種負面典型比比皆是。如果信徒不去做深入調查,很容易覺得新教確實虛弱無力、無法回應。其次,網上這些東正教所顯示的內容是經過精心篩選和編排的。我曾接觸過不止一位因東正教的傳統價值觀和合一性而心動的福音派,他們完全不知道某位東正教大主教曾爲一對同性伴侶的孩子施洗,這在教會內部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和醜聞。最後,我們要意識到,許多東正教網紅本身就曾是福音派。他們不僅熱衷於去勸福音派基督徒改宗(這簡直就成了他們的本職工作),而且十分清楚如何精準地戳中福音派的痛點,動搖其信仰。
其三,社會壓力。這一點或許會讓很多福音派基督徒感到意外:但如果你所有的宗教訊息都來自 Z 世代(95 後/00 後)的社交媒體,你很可能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爲福音派正處於崩潰邊緣,而東正教的崛起勢不可擋。雖然現實數據並非如此,但東正教的社交圈充滿了「必勝主義」色彩:他們大肆宣傳改宗故事,間接聲稱東正教在增長,不斷念叨新教注定衰落的論調。我們不應忽視這給年輕人帶來的心理壓力和焦慮感,因爲他們同時還要面對那些此前幾乎從未接觸過的歷史與神學論據的狂轟濫炸。
鑑於東正教構成的這場規模有限卻影響深遠的挑戰,福音派該如何應對?接下來,我將把話題轉交給斯科特(Scott),由他來闡述福音派牧師該如何預備自己,並以牧者的身份引導那些正接觸並受困於東正教挑戰的信徒。
在福音派圈子裡,常能聽到類似這樣的話:「我不關心奧古斯丁、阿奎那或安瑟倫教導了什麼,我只關心聖經。」這或許是出於將一切置於聖經權威之下的真誠願望,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這聽起來更像是對教會歷史的一種輕率的打發。這無異於在向那些考慮東正教的福音派釋放一個信號:他們的問題也會被我們以同樣的方式打發掉。
信任是牧養事工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提前 3:7)。我們該如何建立信任,並讓福音派基督徒感到他們可以放心地帶著對福音派新教的質疑來找我們,而不會被簡單粗暴地對付?
首先,我們必須熟知自身的傳統。有一種指責雖然刺耳,卻往往切中要害:福音派基督徒與馬丁·路德之前的教會歷史脫節,且在神學上對其缺乏興趣。相比之下,東正教宣稱自己擁有古老的根源,並在神學和教會體制上與新約使徒保持著連續性。作爲一名浸信會牧師,如果我對自己宗派的起源一竅不通,那麼當我對東正教的歷史主張提出質疑時,會眾將很難信任我。反之,如果我們意識到即便是浸信會歷史上也曾對聖禮持有很高的看法,就能極大地緩解信徒初次接觸教會歷史時所受到的衝擊。
其次,我們必須了解東正教。你不必成爲專家,但若要提出真正有分量的問題,就必須了解核心爭議點所在。例如:東正教的讚美詩和禮儀在教義層面起到了什麼作用?他們關於馬利亞的官方教義究竟是什麼?聖像在信徒的屬靈生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第二次尼西亞公會議針對不尊崇聖像者所發的「絕罰」(anathemas),在今天還有多大的約束力?東正教的教會權力和架構,究竟是促進還是扼殺了教會的改革與更新?圍繞這些關鍵問題的探討,能引領我們超越那種對更具儀式感的教會體驗的模糊嚮往,進入更深層的對話。
第三,我們應當在講道中適時引用教父的言論。善於在講道中講解聖經的傳道人能夠建立信任。作爲公開的聖道事工主要形式,講道不僅是在教導、傳揚福音,更是在公開向會眾展示你如何處理具體議題和疑問。
在講道中穿插恰當的例證、應用,並與文化和歷史人物對話,便能體現出牧者正用心地將聖經應用於信徒心中那些真實的困惑。如果你除了奧古斯丁之外從未提及任何教父,那麼對於那些正被東正教 YouTube 護教士「轟炸」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會成爲一種障礙,進一步印證了「福音派與歷史教會脫節」的說法。在預備講章時與教父們對話,並在講道中與之互動,對牧者和教會都大有裨益。
例如,將臨期( Advent )的講道就是一個探討馬利亞論的合適時機。你可以在講道中提出一個問題:馬利亞爲何被認爲配得上懷胎生下上帝之子?根據東正教教義,瑪利亞不僅沒有原罪,而且從三歲起就住在聖殿的至聖所裡。在通過聖經經文進行指正的同時,你也可以向會眾展示,東正教這種對馬利亞的尊崇對早期教父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關於耶穌受孕,耶路撒冷的西里爾(Cyril of Jerusalem)曾說:「祂的誕生是純潔無瑕的;因爲凡聖靈吹拂之處,一切污穢盡都除去。」。這意味著馬利亞是因著聖靈使她懷上基督而成聖,而不是因爲她本身無罪才被選爲「神之母」。
另一個問題可以談馬利亞在救贖中的角色。此時,牧師可以提到格里高利·帕拉馬斯(Gregory Palamas)的觀點。他認爲馬利亞是人類的代表,吸引我們歸向上帝,「好教祂除去我們中間的咒詛」(格里高利·帕拉馬斯,講道 53,《論聖母進殿》之二)。如果馬利亞能做到這一點,那我們爲什麼還需要耶穌?這種賦予馬利亞救贖主職能的做法,在教父著作中不僅罕見,簡直是聞所未聞。即便是在對馬利亞極爲推崇的愛任紐(Irenaeus)看來(他將馬利亞預表爲「新夏娃」),他也非常小心地不將馬利亞的角色與耶穌混爲一談。馬利亞在歷史中作爲將救主帶入世界的器皿,這一角色並不能取代耶穌作爲救恩唯一源頭的主導地位(參見愛任紐,《駁異端》3.22.3-4)。馬利亞並不在上帝面前代表我們,她只是恩典的被動接受者,以忠心的順服作出了回應。我們應該糾正膚淺的馬利亞觀,但絕不是東正教教義所強制要求的盲目崇拜。
這種不斷引用教父們思想的舉措能夠建立信任,因爲它釋放了一個信號:你了解第一手史料,而且這些問題並不是禁區。一個正在東正教邊緣掙扎的真誠信徒,如果知道自己的牧師不會用「我們不需要教父,我們只讀聖經」這種話來打發人,他便更有可能信任這位牧師。
歸根結底,建立信任、展現親和力的最重要的方式,是當有人向你尋求幫助時你的反應。換句話說,做個好牧人!那些與你交談的是需要引導的羊群。請留心傾聽,以便理解他們及其憂慮。不要無視那些有深度的提問,尤其是關於崇拜和神學的疑問。要鄭重對待這些問題,以深思熟慮、符合聖經且清晰的方式予以解答,並將他們引向那些在東正教與教父研究領域有深入建樹的學者。
我們的願望,不是出於某種狹隘淺薄的驕傲來維持福音派新教教會的人數,而是爲了守護福音,教導基督徒單單信靠基督(提後 1:13-14)。牧師應當幫助人們超越表面的儀式化宗教體驗,深入到新教與東正教真正分歧的實質中去。
我(斯科特)第一次真正接觸東正教會,是在一次前往希臘和土耳其的教會短宣中。那次行程是沿著保羅的宣教旅程和《啓示錄》中的七個教會進行考察。除了考古遺蹟,行程還包括參觀卡蘭巴卡(Kalambaka)山區的修道院。那裡的景色美得令人屏息,讓我啞口無言。但同樣讓我啞口無言的,還有團員們事後問我的關於希臘東正教的問題。有時候,你真的就是不知道。坦白說,在那之前,我沒有覺得我需要了解關於東正教會的知識。
互聯網算法的後果之一,就是讓我們產生一種錯覺,認爲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最緊迫的問題。這種好奇心的繭房會限制我們的同情心,讓我們難以體諒那些不知道某某大熱播客、或沒時間思考我們所糾結的那些問題的人。曾有一次,我向別人提起韋斯·霍夫(Wes Huff)在喬·羅根(Joe Rogan)播客上的精彩表現,對方卻一臉茫然。這兩個人他都沒聽說過。現實情況是,大多數人還有別的牽掛,比如生病的家人、高壓的工作,根本騰不出精力去聽關於「神祕主義敬拜」或「和子說爭議」的播客。
我們需要彼此忍耐,相信對方是出於好意。這種耐心是雙向的。考慮改宗的人不必責怪教會家人不懂新教的明顯問題;牧師們,當有人考慮改宗卻沒深入研究那些重大神學問題時,也不要驚慌。對某人說「這是個有趣的問題,我真的不太清楚。不如我們一起找個好的資源,好好思考一下?」——這完全可以。《帖撒羅尼迦前書》5:14,保羅說:「我們又勸弟兄們,要警戒不守規矩的人,勉勵灰心的人,扶助軟弱的人,也要向眾人忍耐。」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但對所有人都要忍耐。
這篇文章是兩個在事工中的弟兄嘗試幫助牧師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麼有些福音派基督徒會被東正教吸引?福音派牧師可能對羅馬天主教、無神論和伊斯蘭教都頗爲熟悉,但面對東正教的吸引力,多少會有些措手不及。通過理解這些本意良善的福音派爲何、以及如何接觸到東正教,並掌握新教該如何回應東正教在神學和教會論上的核心主張,牧師就能更好地應對這個挑戰,以智慧和對基督的忠心牧養他們的羊。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Evangelical Pastors and The Challenge of Eastern Orthodox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