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生活
歡愉耗盡,渴望滋長
2026-01-14
—— Luke Simon

我們這一代人,真的很無聊。

但這種無聊不是祖輩那種坐在門廊搖椅上的恬淡閒適,不是那種推開家門、只爲看看外面有什麼新鮮事的閒悶,也不是因爲沒有消遣而感到百無聊賴。我們並不是「缺少娛樂」的無聊,而是當娛樂鋪天蓋地,卻再也提不起興趣的無聊。

這是在你刷遍所有平台、追完所有熱劇、聽過所有流行歌、體驗過各種刺激之後,仍然揮之不去的空虛感。我們這一代 Z 世代,幾乎是這種新型無聊的第一批體驗者——信息過載、刺激不斷,精神不振。當所有慾望都能立刻得到滿足,人卻依舊坐立不安,接下來會怎樣?當多巴胺從小被源源不斷地投餵給你,你卻越來越不滿足,這說明什麼?

我們在多巴胺的「天堂」裡長大——可這個天堂,像地獄一樣乏味。

被多巴胺「餵膩」的一代

我們自己,也正在變得乏味。不再和鄰居傍晚閒談、不再追著螢火蟲滿院子跑,取而代之的,是在藍光下無休止地刷手機。不再有安靜的發呆、胡思亂想,只有嘈雜不斷的干擾。不再有獨特真實的興趣愛好,只有算法精心投餵的「腦腐內容」。不再有笨拙卻真切的初吻,只有虛假的性愛。不再有真正的朋友,只有聊天機器人。不再是和八個朋友一起看球賽,而是一個人同時看八場比賽,還順帶染上了賭癮

我們無聊,不是因爲無事可做,而是因爲沒有什麼真正重要的事。我們在密集如梭的快感中長大,化學反應不斷刺激大腦,帶來興奮,但那卻不是真正的幸福。要的越多,感覺就越麻木。

其實,我們自己心裡也清楚。你能在那種處處帶著反諷的幽默裡察覺到它;能在年輕人對鄉村生活的迷戀中察覺到它;也能在「多巴胺戒斷」「數字排毒」的流行裡察覺到它。我們這一代,飽受慾望驅使之苦。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場快樂實驗的盡頭,那裡空無一物。

C. S. 路易斯曾寫道:「如果我在自己裡面發現一種渴望,而世上任何經驗都無法滿足,那麼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我本來是爲另一個世界而造的。」放在今天,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如果連多巴胺都無法滿足我,那最可能的解釋是——我是爲更偉大的使命而造的。

尋找神聖

我們這代人,已經覺察到這一點。

在英國,一些最新調查顯示,每週固定去教會的年輕人數量正在悄然回升。在美國,許多曾經放棄信仰的人,也開始慢慢迴流。但他們不是回到那種佈道像TED演講、承諾「讓你變得更好」的潮流教會,而是進入那些毫不掩飾其超自然性的教會。

特雷文·瓦克斯(Trevin Wax)注意到,年輕人中正在出現兩種出人意料的趨勢:一股走向「高教會」禮儀傳統,另一股則走向靈恩式敬拜。表面上看,這兩者幾乎是對立的,但它們吸引人的地方卻驚人地相似,它們都有著一種濃厚的「教會感」。教會獨有的儀式、奧祕、氛圍,都在無聲地傳達一個信息:「此時此刻,某種超越此世的事情正在發生」。

在一個到處都是表演、刺激隨手可得的時代,真正讓人留意的,不是更熱鬧的節目,而是神聖本身。焚香、聖袍、舉手敬拜,這些元素開始重新吸引年輕人。他們並不需要一個「像咖啡館一樣舒服」的教會——咖啡館已經夠多了;他們想要的,是一間看起來、聞起來、感覺起來都像教會的教會。

當萬物都像是被算法調教出來那般合人心意,聖潔的「怪異感」反而更覺真實。

這正是《詩篇》作者對神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在你面前有滿足的喜樂,在你右手中有永遠的福樂」(詩 16:11)。我們這一代人幾乎嚐遍了所有世界能夠給予的歡愉;而現在,我們渴望的是真正的滿足。

也許,對這個過度刺激、信息爆炸的時代來說,真正的解藥不是「少一點宗教」,而是多一點超越。

我們以爲興奮來自不斷消費新奇事物。但有沒有可能,真正的震撼,是遇見一位不改變的神,並用幾個世紀以來基督徒一直使用的方式來敬拜他:向他禱告,即便沒有可聽見的回應;閱讀一部用「死語言」寫成的古老文本;在無法掌控的奧祕面前,安靜地屈膝。

我們習慣把興奮和新鮮感等同起來,以爲不斷嘗新就能讓人精神煥發。但人生真正的綻放,來自經歷那位永不改變的神,效仿千百年來基督徒一貫的禮儀來敬拜他——向祂禱告,即便祂不會出聲回應;讀一段用少有人懂的語言寫成的古老話語;在無法掌控的奧祕面前,靜默屈膝。

按理說,這些事應該會讓一個在多巴胺中長大的世代感到無聊。可現實恰恰相反:我不是厭倦了禱告,而是厭倦了刷屏;我不是厭倦了讀神的話語,而是厭倦了讀人的評論;我不是厭倦了寂靜無聲的安息,而是厭倦了喋喋不休的播客。

當這個本來充滿奇蹟的世界不再讓我們驚歎時,無聊就纏繞了我們。而當我們重新意識到「所看見的,並不是從顯然之物造出來的」(來 11:3),信心就油然而生。那肉眼看不見的,才是真正的大頭戲。

還我一個不入流的基督教

現在,教會不必再爲自己的不入流而道歉。不要調暗燈光,只爲與屏幕搶奪注意力;不要爲了更受歡迎,就稀釋信仰裡的奧祕。

當這個世界變得膚淺、步步都在掌控之間時,教會恰恰要進到至深之處,保持聖潔。施聖禮,而不是自助式的心靈雞湯;教導古舊福音,而不是迎合算法的「智慧」;用奧祕取代營銷,用認罪取代品牌,用生命的翻轉取代生命的停滯

這種飢渴,其實無處不在。年輕女性沉迷占星、瑜伽和巫術;年輕男性沉迷陰謀論和斯多葛哲學。這可能看上去不同,本質卻一樣。他們都隱約意識到:物質世界無法解釋,也無法滿足內心所有的渴望。他們正在試著爲那份隱隱作痛的空虛命名。

教會不該再小心翼翼地迴避屬靈現實,好像我們相信天使和神蹟會成爲絆腳石。對我們這一代來說,這並不會。我的同齡人早已在尋找超越,只是往往走錯了方向,甚至走向危險之處。我們不該因爲膽怯,而不敢把真正的答案擺在他們面前。正如保羅對雅典人所說:「創造宇宙和其中萬物的神……離我們各人不遠」(徒 17:24、27)。教會的使命,不是把神「包裝得更親切」「顯得更正常」,而是提醒這個世界:祂是真實的,而且近在咫尺。

這也正是爲什麼,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重新回到沉默、禱告、禮儀和熾熱的敬拜中。因爲這些東西,讓人重新感到「活著」。它們把我們從不斷圍繞自我的迴路中拉出來,賜給我們數字世界永遠給不了的東西——敬畏。

無聊,其實是一條線索

歸根結底,我們的無聊,或許本身就是一條來自神的線索。那是靈魂的飢餓感,在提醒我們:我們被造,不是爲了化學刺激、屏幕亮光和算法投喂,而是爲了更大的喜樂。那種把我們一次次拉回手機的躁動,有一天,也許會把我們重新拉回神面前。我們已經開始在「數字原住民」這一代人中,看見屬靈復甦的跡象。

我們刷到了娛樂的盡頭,卻發現那裡沒有意義。但在信心的靜謐中,在一場拒絕娛樂自我、卻依然奇異美好的教會敬拜裡,我們或許會遇見比多巴胺更好的東西。

或許,我們會遇見真正的喜樂,那永不止息的福樂。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My Generation’s Digital Boredom Makes Us Spiritually Hungry

Luke Simon(盧克·西蒙)是The Crossing教會的內容策略師(content strategist),目前正在聖約神學院(Covenant Theological Seminary)攻讀道學碩士學位。他長期關注並撰寫有關Z世代、科技發展、男性氣質與教會建設的文章。現與妻子吉吉(Gigi)居住於密蘇里州哥倫比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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