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新教教會面臨的挑戰(第一部分)
2026-04-26
—— Jared C. Wilson , Brett McCracken , Gavin Ortlund , Brad Edwards

引言

在 TGC25(福音聯盟 2025 大會)本場研討的第一部分,三位講員談到了門訓中幾個致命的軟肋——正是這些軟肋,使信徒漸漸偏離福音。他們爲新教辯護,並給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呼籲我們重新發現教會之美。

賈里德·威爾森(Jared C. Wilson)談到,我們很容易把以福音爲中心當作一個理所當然的假設,而不是發自內心地珍惜它。加文·奧特倫德(Gavin Ortlund)談到,許多人(尤其是年輕男性)內心深處渴望得救的確據和信仰的深度,他解釋了新教教會如何能夠滿足這些渴望。布拉德·愛德華茲(Brad Edwards)談到,在這個普遍認爲"教會本身就有害"的時代,我們該如何回應。


布雷特·麥克拉肯(Brett McCracken)

大家好,我是布雷特·麥克拉肯,福音聯盟的資深編輯。今晚大家來參加的是「信仰根基:在當下挑戰中航行」這場活動。首先,我要感謝宗德萬反思出版社(Zondervan Reflective)主辦了這次活動。謝謝你們爲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今晚,我們將與三位宗德萬反思出版社的作者進行對談,我們將一起探討基督新教及其教會所面臨的挑戰。我們會從幾個不同角度來看教會所面臨的重大挑戰:有全新的挑戰,也有本來就存在、但在今天的文化處境下被重新激化的老問題。就我個人而言,我最近思考最多的一個新的挑戰,就是科技。當然,科技也帶來了機遇。今天我們剛在慶祝福音聯盟成立 20 週年,如果沒有互聯網、沒有這種把志同道合的人連在一起的科技,福音聯盟根本不會存在,我們今晚也不會坐在這裡。所以我們要爲這份機遇感謝這些新科技。

但與此同時,我們都清楚,科技也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科技可以把人連在一起、形成聯盟,但是,同樣因爲科技,各種聯盟正在瓦解,到處是碎片化、線上部落主義,互聯網和社交媒體助長了各種分裂。今晚我們當中有人會稍微談到這些。賈瑞德,我知道你的書裡就談到了這方面的問題。

我們面臨的挑戰是巨大的。我可以一直羅列下去,想到 21 世紀教會所面臨的一切,確實令人感到沉重。但是感謝主,祂爲我們預備了敬虔又有智慧的領袖,他們有能力帶領我們走過這些挑戰,幫助我們思考並應對這些困難,目的是造就教會。不僅讓教會在挑戰中得以持守,還能在挑戰中愈發剛強。今天在場的這三位弟兄,就是神在這時候特別興起的領袖之一,他們藉著滿有智慧的資源和書籍服事眾教會。

正如我剛才提到的,他們每一位都在過去一年裡由宗德萬反思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新書。其中一本甚至是昨天才出版的,真的是剛剛出爐的新書。待會兒我會逐一介紹他們。

今晚是這樣安排的:每位講員先用大約 20 分鐘作一個類似 TED 演講的分享,談談他們新書的主題,或是其他他們想分享的內容。三位分享完之後,我們會一起進行小組對談,由我主持,大家也可以一起參與提問。請大家用短信把問題發過來,我們會在最後盡量多回答一些。

好,我來介紹幾位講員。

首先是賈里德·威爾森,他是中西部浸信會神學院(Midwestern Seminary)牧會事工的助理教授、駐校作家,同時在自由浸信會(Liberty Baptist Church)擔任講道牧師,以及該教會牧者訓練中心的主任。他著作等身,包括我們今晚要談的這本——《免得我們隨流失去:偏離獨一真福音的五種危險》(Lest We Drift: Five Departure Dangers from the One True Gospel)。他書中探討的信仰根基,是關於以福音爲中心這個運動的某種程度上的脆弱。這對我們福音聯盟來說是一個非常切合的主題,因爲我們正是這一運動的一部分。我們需要警惕什麼?我們該如何持守以福音爲中心,使其不至於成爲一種隨風而逝的時尚?這就是 Jared 在書中探討的信仰根基。

加文·奧特倫德是真理聯合(Truth Unites)機構的主席,也是以馬內利教會(Emmanuel Church)的駐堂神學家。他同樣著作等身,包括《新教徒的意義:始終改革之教會的辯護》(What It Means to Be Protestant: The Case for an Always Reforming Church),這也是他今天要演講的主題。加文正在探索的是:在這個新教徒可能會被其他傳統(如天主教、東正教)所吸引、迷戀或產生興趣的時代,歷史性的新教信仰具有怎樣的意義。我們該如何重申新教的本質?如何有力地爲其辯護?加文,我們期待聽到你的分享。

最後是布拉德·愛德華茲。他是科羅拉多州拉法葉市愛筵教會(The Table Church)的植堂牧師,與妻子漢娜(Hannah)及兩個兒子居住在那裡。他是《純正教義》(Mere Orthodoxy)和福音聯盟的常約撰稿人。他還是《後一切》(Post-Everything)播客的共同主持人。他的第一本書就在昨天剛剛出版,書名爲《支持教會的理由:在焦慮、分裂與極端個人主義時代,爲何基督的身體仍然重要》(The Reason for Church: Why the Body of Christ Still Matters in an Age of Anxiety, Division and Radical Individualism)。他探討的信仰根基,其實就是地方教會本身,以及地方教會對我們信仰生活而言如何不可或缺。這個主題實在太及時、太重要了。

正如我說的,每位講員將分享 20 分鐘。讓我們正式開始。首先,讓我們以掌聲感謝三位的到來。賈瑞德,請你先開始。

賈里德·威爾森

晚上好。作爲人,每時每刻都會被內心,還有外界成千上萬的瑣事分散注意力。既然如此,那麼在生活和服事中,偏離福音真理的危險一直存在。任何一場運動,無論起初多麼忠心,依然是脆弱的。如果我們自以爲我們的機構組織已經徹底根絕了這種隨波逐流的試探,那我們就是在自欺欺人。這種偏移往往比我們所意識到的更爲微妙,但其影響卻深遠廣泛。

卡森在他的《十字架與基督徒事奉》(The Cross and Christian ministry)一書中寫道,他曾聽一位門諾派領袖這樣評價自己的運動:「第一代門諾派信徒珍視福音,並相信福音必然帶出某些社會和政治上的責任。第二代人把福音當作理所當然,轉而強調那些社會和政治責任。到了現在這一代,他們認同的是那些社會和政治責任,而福音或被附帶認可、或被明確否認,在那些自稱門諾派的人當中,福音已不再居於信仰體系的核心。」卡森說,不論這對門諾派是否公平,這無疑是給廣大福音派的一記警鐘。我完全認同。

我也在所謂以福音爲中心運動的世代更迭中,察覺到了一個類似的現象。隨著信息傳播速度的加快,互聯網時代的全面來臨,以及全球化的現實,原本需要幾代人才能完成的演變,如今可能在短短幾十年內就已走完。

我們許多人,正是在慕道者友好型教會運動的鼎盛時期成長起來的。起初,我們深受其影響,在服侍上效法里克·華倫(Rick Warren)、比爾·海波斯(Bill Hybels)和安迪·斯坦利(Andy Stanley)等牧者。而歸正神學(Reformed theology)的重新發現,爲我們提供了一個出口,去化解對那種吸引式服事範式(attractional ministry paradigm)日益增長的焦慮。

起初,年輕一些的嬰兒潮一代和年長一些的X世代,開始珍視——或者至少是享受——這種以福音爲中心的新鮮感;尤其是因爲他們正對曾經反抗的事物產生強烈共鳴,這種新穎感恰恰成爲了最好的回應。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興起了那場聲名大噪的年輕、躁動的改革宗運動(young, restless and reformed)。

然而,在短短十年間,對我們來說很新鮮的事物,已經變成了下一代的既定規範。許多更年輕的X世代和千禧一代,實際上是在以福音爲中心作爲教會生活背景底色的環境中長大的。這就是一個視福音爲理所當然的時代,他們反而覺得福音的延伸意涵比福音本身更有意思。

更糟糕的是,許多牧養和影響年輕的X世代和千禧一代的人,也沒有真正地深度進入以福音爲中心的框架。

宗教改革的格言是「教會永遠需要改革」,對改教家來說,這意味著一直要回歸到恩典的福音,一直悔改,一直歸向以基督爲中心的地位。因此,本著路德第一條論綱的精神:基督徒的整個生命都應是不斷悔改的生命。這意味著不斷地離棄罪,不斷地轉向基督。

換句話說,以福音爲中心,不像自動駕駛,設置好之後就不用再理會。

那麼,以福音爲中心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有人問你:「我知道你推崇以福音爲中心這件事,但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回答得出嗎?如果你能,那些你所牧養的人,他們能回答嗎?

在中西部神學院,我的牧養學課程第一天,總會拋出這樣一個問題:以福音爲中心是什麼意思?通常沒有人立刻舉手。最後,總會有人鼓起勇氣給出一個答案,大概是這樣說的:「就是把一切都以福音爲中心嘛。」——對,沒錯,但這其實什麼都沒有回答,不是嗎?

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些在所謂的福音爲中心運動中長大的人,往往無法對福音中心性這個概念說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我們爲此舉辦了無數會議,錄製了大量播客,創辦了整個出版機構,而對於以福音爲中心最普遍的理解,卻不過是:我們去參加某些會議,收聽某些播客,閱讀某些作者。當然,這其中有與改革宗神學的認同,但至少在我看來,以福音爲中心,更多地成了一種文化現象和部落身份標誌,而不是一個關於生命與事奉的、有內在邏輯的神學框架。

《希伯來書》二章一節說:「所以,我們應當越發鄭重所聽見的道理,恐怕我們隨流失去」,爲了不至於隨流漂去,我想簡略梳理以福音爲中心的運動興衰的脈絡,我提出了一些可以抓得住的實質性內容,來支撐這一理念。因爲運動來了又去,我們可以感恩其中所帶來的祝福,同時也要對其弊端保持警惕。應對這種因運動降溫而遺留下的那種「福音失憶症」,一劑重要的解藥,不斷地重新確立我們對福音真理及其意義的把握。

那麼,以福音爲中心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回答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以下是我給學生們的三條原則。這樣當他們在事奉中,有人問他們:「牧師,我們教會網站上寫著以福音爲中心的教會,這是什麼意思?」時,他們知道該如何回答。

第一,整本聖經都是關於耶穌的。這當然是聖經神學的工作,就是將基督的故事視爲貫穿整個聖經正典的主線。整本聖經都在預表、闡釋或歸結於耶穌和祂的福音。

第二,人是因恩典而改變,而非因律法。即便在這場所謂的復興運動走過了二十年之後,我認爲這仍然是這幾條原則中爭議最大的一條。「整本聖經都是關於耶穌」這一點,今天的爭議已經遠小於我最初接觸這個觀念時的情形。對在座某些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它還能關於誰呢?但你們真該感謝神,讓你們有這樣的預設。因爲在我成長的那些教會裡,新約基本上是關於耶穌的,但舊約就不一定了;而聖經的主旨,說白了就是:要行善,因爲神是善的。事實上,我很多學生的教會,至少已經在嘗試以基督爲中心來讀經。這已成爲一種越來越普遍的默認立場。

但第二條原則,人是因恩典而改變、而非因律法,至今仍極具爭議。這也是我個人在講道事奉中遭遇反駁最多的地方。即福音本身,基督已成就的工作,就是基督徒生命的動力;我們的成聖,是由福音所賦能的,正如我們的稱義是建立在福音之上一樣。在《哥林多前書》15 章 2 節中,保羅說:「你們……也必因這福音得救。」在《哥林多後書》3 章中,保羅對比了律法與福音的運作機制。在 18 節中,他回答了人如何改變這個問題:我們正變成主的形狀,榮上加榮。這是怎麼發生的呢?他說,是因爲「看著主的榮光」,這才發生。

所以這很有爭議。人是因恩典而改變,而不是因律法,至少在心的層面上是如此。我的意思是,靠律法你可以管控行爲。你可以把律法用得爐火純青,讓人們改變他們的舉止。但在內心深處,在情感的核心,在敬拜的源頭,只有耶穌的好消息才能帶來改變。這之所以有爭議,是因爲我們的肉體仍然渴望律法。

第三,我們最終的肯定,不在於我們自己的表現,而在於基督替我們所成就的。這裡我用的是肯定(validation)這個詞,你完全可以用稱義來替換,因爲本質上說的就是稱義。但我之所以用認可,是因爲我認爲我們大多數人在理智上都承認並理解:我們在神面前的稱義,那個關於我們在聖潔之神面前之地位的法律宣告,是基於基督替我們所成就的工作。

但在日常生活中,你內心會浮現這樣的問題:「我和神之間現在的關係好嗎?神怎麼看我?神對我有什麼感受?」。要把稱義的真理推進到生命每一個角落,就是要看見,神對你的肯定,不是基於你能爲神做什麼,而是基於神在基督裡爲你所做的一切。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五章一節說,這福音不只是你曾經領受的東西(過去時),不只是你現在靠著站立得穩的東西,它同時也是你所站立的根基。因此在日常生活中,基督之義的歸算,就是你的現實處境。

這對我們基督徒意味著什麼呢?當我們每天早晨醒來,神不是站在我們上方,心想:「好,讓我看看你今天有幾斤幾兩,露兩手給我看看吧。」到了夜裡,當你把頭枕在枕頭上,確實在太多地方搞砸了,祂不會說(而且我認爲你應該相信這一點):「我以爲你應該比這做得更好。」我們的軟弱從來不會讓神感到意外。我們醒來,是進入祂因基督而賜予我們的恩惠之中;我們入睡,也是在祂因基督而賜予我們的恩惠之中。

這對生命和事奉的應用意義是巨大的。它意味著,我們不被事情進展的好壞所定義,也不需要被它所左右。如果你在教會領袖崗位上,如果你在事奉中,就很容易被事奉的起伏所牽動。即使一切都順風順水,也是如此。但若你真的扎根於以福音爲中心,你就可以在喜事發生時快樂,在悲傷的事發生時哀慟,卻不必被它們轄制或左右,不必讓你與神和好的安全感建立在事奉的起伏之上。

基於這三條原則,我在書中力圖幫助讀者理解和應對我所稱之爲的五大偏離危險,就是對福音中心性的五種威脅。在《免得我們隨流失去》這本書裡,我所識別和探討的五大偏離危險分別是:一、受害者心態;二、膚淺的信仰;三、吸引力實用主義——雖然慕道者友好型教會看起來不再是主流的、有影響力的模式了,但它其實以各種各樣的形態依然盛行。如今,吸引力這件事實際上比昔日尋求者教會時代更爲普遍、更加多元;四、文化律法主義;五、屬靈乾枯。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話,我想用剩餘的時間專門談談最後這個危險:屬靈乾枯。因爲我認爲它或許是貫穿其他所有危險的那條主線。

在幫助弟兄們預備講道和教導的過程中,這些弟兄已經認同福音中心的框架,我不需要再去說服他們,但他們有時仍然在如何應用上感到掙扎。而我收到的關於講道最高頻的問題是這樣的:「我怎樣每週都講耶穌,卻又不讓人覺得千篇一律、每次都一個調子?」

我總是想說(很多時候我也確實找到了一種也許比這更溫和的方式來說),但我心裡總是想直接問:耶穌對你來說是「一個調子」嗎?因爲如果你自己並沒有被福音震撼到五體投地,你就永遠難以看見福音怎樣使你的講道充滿活力、豐富深刻、滿有能力。

有時候,問題不在於我們缺乏技巧,而在於我們缺乏與耶穌的個人相交。我並不是說那些不以福音爲中心、或在這方面掙扎的傳道人不是基督徒,或者他們的信仰有問題。我只是懷疑,許多在講道中缺乏基督馨香之氣的人,在他們的屬靈生命中也同樣缺乏基督的馨香之氣。他們大概已經太習慣於事奉的日常程序,以至於聖經和其中的基督,更多地成了餵養別人的資糧,而不是先餵養自己的食物。聖經成了分發出去的東西,而不是首先自己去駐留其中的所在。

在 2007 年福音聯盟大會上,提摩太·凱勒講了那篇奠基性的演講《什麼是以福音爲中心的事奉》。如果你還沒有聽過,我強烈推薦。那篇信息中包含了後來在整個運動中幾乎無處不在的經典表述:「耶穌是真實的、更美的……」他就那樣一路列舉下去,在書裡,在他關於講道的書中,他也做了同樣的事情,說「耶穌是真實的、更美的亞當……」然後一條一條列下去。

在那段精彩的講道示範結束時,他說了一句話,我第一次聽到時便銘記於心,儘管當時我並不完全理解。他說:「那不是預表,那是一種直覺。」這話讓人困惑,因爲他做的確實是預表。但我認爲他的意思是:以基督爲中心的傳道人,幾乎是身不由己地要講基督。對他們而言,若要不講福音,反倒需要刻意壓抑自己。司布真那句名言說要「開一條路通向基督」,而那些人的挑戰,恰恰是忍住不要跳過對經文的直接解釋,直奔基督而去。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規律地與基督相交,每天以靈修的態度、有紀律地讀經,那麼講基督的直覺就在那裡。那是一種屬靈的衝動,會超自然地滲入我們的講章預備之中。一個以福音爲中心的傳道人,怎麼可能講不出以福音爲中心的講章呢?

這只是我的一個推斷,但或許,爲什麼那麼多傳道人,讀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書,瀏覽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博客,聽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播客,關注了所有福音味十足的帳號,卻仍然掙扎,講不出有福音味的講章?也許,正是因爲他們與那位居於中心的基督並沒有規律地相交。他們的講章裡沒有司布真所說的「基督的馨香」,正是因爲他們的靈修生命裡也沒有基督的馨香。

如果我們沒有規律地與耶穌相交,沒有在與耶穌的友誼上投入,沒有在個人屬靈層面上滋養與祂的親密,我們就會壓制那個在講道中傳講耶穌的屬靈直覺。

克里斯托弗·阿什(Christopher Ash)在他那本關於講道的小書《講道的優先性》(The Priority of Preaching)中,講了一個關於桑斯特(Sangster)的故事。桑斯特在面試一位傳道候選人,那位緊張的年輕人解釋說,他相當內向,不是那種能夠讓泰晤士河燃燒起來的人。桑斯特回應道:「我親愛的年輕弟兄,我對你能不能點燃泰晤士河並不感興趣。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抓著你的衣領,把你扔進泰晤士河,那河水會不會滋滋作響?」

所以,先不管他的口才,他自己是否在燃燒?他是否是火熱的?我們往往更擔心如何帶來熱度,卻不擔心自己是否屬靈上是熱的。

傳道人在講章預備和最終講道之下,有一股由直覺和衝動構成的暗流。這股暗流可以流向基督,也可以流向傳道人或會眾所感興趣的其他一千種事情。如今,福音派傳道人的講道直覺可謂五花八門,從政治愛好和文化戰爭,到歷史課堂和神學老生常談;而或許最爲普遍的,是對律法的熱情:或是像吸引力實用主義教會那樣的積極道德主義:「成爲更好的……的七個步驟」;或是在那些自覺有改革宗傳統的教會裡的解經式講道。在許多獨立教會,也可以看到一種講道,說穿了不過是穿著講章外衣的八卦,是對其他教會、其他事工,甚至對會眾中罪人的抱怨指責。

碰巧,這也是許多會眾最愛聽的講章風格,你講這些,他們不會有任何怨言。那麼,當如此多的福音派傳道人覺得福音中心性的講道膚淺、乏味、千篇一律,我們還會感到奇怪嗎?它確實遠不如那些替代品來得引人入勝,也不太能保證讓「顧客滿意」。

但對於一個被神恩典翻轉了靈魂的人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神志清醒的他,對自己的受歡迎程度並不感興趣。專注於耶穌榮耀的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更美麗、更榮耀、更令人神往的主題,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更豐富、更多面、在永恆中永遠有趣的主題。

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在以福音爲中心的陣營中,很少有事奉領袖會以私人的口吻談論耶穌。耶穌固然是萬王之王、萬主之主,祂是復活的聖子,是神本質的真像,但祂同時也是我們的兄長、我們的朋友、我們的中保、我們的牧人。因著祂的福音,我們蒙恩得以成爲祂神聖性情的有分者。那麼,我們在談論耶穌時,難道不應該常常流露出這種屬靈親密的溫度嗎?

約翰·加爾文警告說,對福音事物的興趣,如果純粹停留在理智或理論層面,那這樣的研究是「冰冷的思辨」。真相是:無論多少宗教熱情、事奉努力,或其他形式的屬靈狂熱,都無法替代那種從親密相交中生發的、帶有深情的知識。即便對神律法極其嚴謹的興趣,也無法取代在基督裡與神相交。愛耶穌,是的,必然意味著遵守他的命令,但一個人完全可以遵守耶穌的命令,卻並不愛他。

宗教虔誠,最終不能讓我們免於背道。在紙面上以福音爲中心,最終也不能讓我們免於背道。如果沒有一顆更新的心,宗教努力只會越來越難以爲繼,甚至可能加速我們的背道。屬靈的機器如果沒有屬靈活力的「油」,就無法運轉太久。而這種活力,只能源於與耶穌的友誼。

因此,如果我們要看到真正的宗教復興臨到這片土地,它不會藉著代際的更替而來,不會藉著文化的潮流而來,不會藉著政治的壓力而來,不會藉著某種氛圍的轉變而來。它只能藉著深刻的悔改,以及對耶穌基督那份深沉、個人且充滿激情的委身而來。謝謝大家。

加文·奧特倫德

很高興能和大家在一起,也很高興能向賈瑞德和布拉德學習。感謝大家,也感謝宗德萬反思爲這次活動的籌備所做的一切。我希望大家離開時都能帶著鼓勵,尤其是在座正在事奉中的弟兄們。賈瑞德剛才提到了「復興」這個詞,我希望我們稍後能回到這個話題,再多談一談。我想這會是一個很好的焦點,一條將我們三人串聯在一起的主線。我們可以一同聚焦於此,爲神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新工作禱告。這正是我想爲之奉獻一生的事業。

不過,我想先談一個我正在看到的挑戰。我傾向於認爲這是一個相當小眾而具體的問題,當主把我引入事奉來面對這個挑戰時,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它會成爲某種廣泛的事奉領域。但我必須說,僅在這次大會期間,大概有十幾到十五個對話讓我感到:「好,看來不只我一個人看到了這個現象。」這個問題或許有被誇大的危險,但它確實是當下的現實。

我就給它起個名字吧,這是我自己發明的詞:「教會焦慮」(ecclesial anxiety)。「教會性的」,就是與教會有關的。我特別想到的是年輕人,尤其是Z世代,雖然不僅限於他們,他們正在爲自己在更廣泛的教會中的身份認同而掙扎,而且在很多情況下,正在徹底離開新教,轉投其他基督教傳統。我對此很感興趣,想要理解這一現象,也想成爲那些正經歷這一過程之人的朋友。

這背後有許多原因,但在最根本處,我們要把這看作一個福音事奉的機會。正如賈里德剛才精彩地幫我們思考的那樣:每顆心靈最深的需要,是耶穌本身。這對那些宏大的、結構性的神學問題也同樣成立,比如試圖找到自己在教會歷史中的位置。

我認爲,這一現象在當下興起的原因之一,是這個世界的不穩定,以及人們對尋找根基、與過去建立連接的渴望。人們渴望歸屬於某個比自己更宏大的東西。這是一個真實的現象。說實話,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服侍年輕一代。Z世代有著如此開放的屬靈心態,看到這麼多人向福音敞開,真的令人振奮。我們在這裡有一個向這群人說話的機會。

讓我來描繪一幅畫面,如果可以的話,看看這可能是什麼樣子,然後我會非常簡短。我只想識別出這種掙扎的兩個具體面向,以及這如何爲福音提供了機會。

想像一位 22 歲的年輕人。他剛剛大學畢業,從小在教會長大,愛耶穌。他沒有考慮離開基督教,但他開始對信仰提出更深的問題。他聽了來自不同基督教傳統的人闡述的各種觀點,開始意識到:這些問題比我從小到大所以爲的複雜得多。他開始問這樣的問題:「如果我相信聖經是我們的最高標準,那我們怎麼知道哪些書屬於聖經?我們怎麼知道早期教會在正典問題上是正確的?」「如果聖經是我們的最高標準,那面對我們在解經上的無數分歧,我們該怎麼辦?每當出現分歧就另立新教會,由此不斷湧現出各種宗派、網絡和團體,這真的是最好的出路嗎?這是應該有的樣子嗎?」

或許他只是在讀教會歷史,然後捫心自問:我真的以這種方式與歷史有真實的連接嗎?

這一切最終會產生一種焦慮感,讓人不斷追問:「我是在耶穌所建立的那個教會裡嗎?」某些情況下,這個問題出現的頻率超出了我的預期。慢慢它會變成:「我會得救嗎?」對於很多人而言,問題最終歸結於此。我認爲,像這樣的人現在真的爲數不少。

在座有些是牧師或者從事其他形式的服侍,我猜你們所牧養的人中,有人正在爲這樣的問題而掙扎。其他人,我猜你們有朋友正處於這樣的處境之中。我渴望幫助他們、成爲他們的朋友,把他們引向耶穌。因爲在所有這一切的背後,說來並不簡單,但心靈所尋求的,歸根到底就是福音。

讓我稍加展開,嘗試識別這種經歷的兩個面向。我希望這對你們有所幫助,無論你們的事奉處境如何,或者即便只是要做朋友、幫助別人理清當下的處境,思考如何把福音帶給他們。

首先,我想談焦慮,福音可以帶給他們平安;其次是無根感,而福音可以讓人得到根基,得到深度的發展。

一、焦慮

我想我不需要花時間來說服大家這是真實存在的。我們正處於一場焦慮流行病乃至危機之中,Z世代尤其如此,儘管不僅限於他們。Z世代,我們可以說,是有史以來的最焦慮、最抑鬱、最孤獨的一代。我看他們像自己的孩子,爲他們擔憂,渴望成爲他們的朋友,把他們帶到基督。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也是如此。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這是個多層面的問題,我不想把它公式化,但我們特別有的一個機會,就是向朋友們談論得救的確信。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帶入這個領域。我們在服侍中都會有這樣的經歷:某些東西從未是自己生命一部分,但是在你嘗試幫助別人的過程中,它突然進入了你的服侍領域。我從來沒有想到確信這個詞會變得如此珍貴,也沒有想到我會如此殷切地將它呈現給他人。但這是今天人心中巨大的需要,而我們的傳統給我們留下了如此豐富的資源。例如,我們可以回到清教徒那裡,他們留下了大量關於耶穌的愛如何醫治、滋養和確保焦慮之心的內容。

《羅馬書》八章有一段精彩的論述,講到聖靈向你的心說話——聖靈的見證。十五節:「你們所受的,不是奴僕的心,乃是兒子的心,因此我們呼叫:阿爸,父!」十六節:「聖靈與我們的心同證我們是神的兒女。」聖靈向你的心說:「你是神的兒女。」能親身經歷這一點,然後再將它呈獻給別人,呈獻給今天那些焦慮的心,這實在是太好了。

我寫的那本關於新教的書中,引用了凱瑟琳·帕爾(Catherine Parr)的例子。她是亨利八世的最後一任妻子。她從小在天主教家庭長大,後來發展出新教觀點,最終寫了一本推介因信稱義的書。研讀教會歷史,會遇到各種匪夷所思的故事,讓你大開眼界。而她的書,是一本關於唯獨因信稱義的好書。

讓我念一段給大家聽。請注意她所用的形容詞,同時想一想,她心裡經歷了什麼才會寫下這樣的文字。

她從《馬太福音》11 章 28 節開始:「(主說:)你們一切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對罪人來說,這是多麼溫柔、多麼充滿憐憫和安慰的話語啊!這是多麼慈恩滿溢、令人寬慰、如此溫柔的應許。用如此愉悅甘甜的話語,來吸引祂的仇敵來到祂面前。當我凝望主的憐憫與良善,我就受到鼓勵,因而大膽,被激發去祈求那活潑信心的恩賜。藉著這信心,我得著確信;藉著這確信,我感受到罪得赦免。」

就是這一句話,我想把它送給我們中每一個焦慮的人:「藉著這確信,我感受到罪得赦免。」「正是這確信,使我能大膽;正是這確信,給我安慰;正是這確信,熄滅了一切絕望。如此,我感到自己彷彿穿著一件新衣來到神面前,如今藉著祂的憐憫,被視爲公義和正直。」

這段話我已經反覆讀過多次,它充滿了這樣的詞語:溫柔、愉悅、甘甜、大膽、確信、安慰。

你會問:她心裡經歷了什麼,才使她寫出這樣的文字?

這正是《羅馬書》八章十六節所說的:聖靈將福音的真理帶入你的心,你憑信心經歷並領受這一切。知道自己的罪得了赦免,是你所能想像的最令人寬慰、最滋養人心、最能消解焦慮的經歷。我心裡有一股火熱的渴望,盼望Z世代和今天的許多人都能擁有這樣的經歷。

還有另一種我喜歡思考這件事的方式:想一想耶穌。我很喜歡讀各處的復活顯現記錄,基督向門徒顯現的那些場景,每一處都令人神往。但我特別注意到,祂頻繁地用「願你們平安」來問候他們。我相信,這就是基督今天對那些內心憂擾的信徒所懷有的心意。當我們讀報紙,當我們刷社交媒體,感到焦慮湧上心頭時,我們需要直接來到主耶穌基督面前,祂也對我們說:「願你們平安。」

想一想你曾經歷過的最平靜、最穩固的時刻。也許你在一個壓力很大的環境中工作,但有個花園,你可以到那裡去解解壓;或者有一個安息日,一段假期,你知道自己在那裡喘口氣。耶穌和福音之於我們的焦慮,就是這樣的存在。祂邀請我們進入祂的平靜,進入那確信中,知道我是神的兒女,我的罪已蒙赦免。

2025 年,此刻,人們心在痛,大家都十分焦慮,而這恰恰給了我們機會,去傳講福音的平安。

二、無根感

這個世界是如此複雜、如此快節奏、如此浮躁,人心正在渴望與過去的連接,渴望與某種超越性事物的連接。要觸及年輕一代,我們不需要噱頭,我們需要實質。人們渴望深入,我相信這一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真實。

在服侍中,有一個錯誤我犯過太多次,那就是低估了羊群對神學知識的飢渴。人們想要深入。我會發一些關於教會歷史的視頻、寫一些書,談論三一論,談論信經和信條之類的內容。我心想:沒有人會看這個,沒有人會讀這個。但我一次次驚訝地發現,有多少年輕人現在渴望這些。

這對我們今天如何傳遞福音意味著什麼?借用《希伯來書》五章的說法,如果人們真正渴望的是乾糧而不是奶,我們該如何用福音來滿足這種需要?

我認爲我們有責任回應健康的需要,去觸碰心靈深處的那個渴望。而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傳統提供給我們豐富的資源。如果你渴望與歷史相連,基督教是一個值得歸屬的偉大宗教。當你來到基督面前,你就加入了一個貫穿整個人類歷史的偉大傳統,從該隱與亞伯就開始了,而你站在那一邊。

近來最滋養我心的一節經文,是《馬太福音》五章那段「在你們以前的先知」。這段經文讓我看到,我們是這一偉大使命的一部分。再說一次,我們周圍人心中渴望歸屬於某一個使命,而作爲新教基督徒,我們常有的一個弱點,就是忽視了對教會歷史的研究。

但我們的神學中沒有任何部分要求我們這樣忽略教會歷史。當我們宣稱相信唯獨聖經時,這個教義說的是:聖經是我們的北極星,是我們唯一無誤的準則,是檢驗一切其他東西的標準。但它並不是說只有聖經才有價值、有教導意義、有用處,或者傳統毫無位置。早期的新教改革家們在這一點上做得極好。路德、加爾文等人,對早期教會有著極其認真細緻的研究。

我提這一點,不是要把它作爲一個學術問題來討論,而是和服侍相關。我真心認爲,在 2025 年,在當今文化的動盪之中,我們應該扎根於歷史。人心渴望一種深度與連接,而耶穌基督的福音正是對這種渴望的滿足與回應。我們有幸能夠邀請人們進入一個故事。

我常常感到這一點,也反覆地說:現在就是傳福音的時候。許多人敞開了內心的大門,因爲他們焦慮,他們沒有根,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世界正在因飢渴而消亡,而我們有他們需要的食物,就是耶穌和祂的福音。我們受到福音的滋養,現在正是大膽開口傳講真理的時候。

最後,回到復興這個詞。有一件事值得我擺上一生,就是爲復興禱告。復興沒有什麼神祕的,也不是什麼聳人聽聞的東西。復興意味著教會在福音中更新,基督徒對福音又有新鮮的認識,正如賈瑞德提到的,那種與基督親密相交的經歷。我們都知道,我們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福音裡,當真理之光再次照進你心裡,就好像是第一次信主那樣,以那種深刻的方式重新臨到你。此時此刻,也有許多人第一次走進教會,讓我們在這動盪之中、在這無根感之中,爲復興禱告。現在是推進福音大好的時機,我們要爲更多的人傳福音,提供盼望和意義。

我想,這最後一點其實很簡單,但我不斷地重複,因爲我認爲這值得特別強調:讓我們爲復興禱告,爲神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新工作禱告,因爲人心正在敞開。

讓我用一幅畫面來結束吧。在我與年輕一代那些美好、寶貴的朋友們建立友誼的過程中,有一位年輕人,我一直看著聖靈在他身上工作,將他一步步引近福音。他從無神論走向了不可知論,再從不可知論走向了有神論。在有神論階段,他停留了一段時間,一直在表達:「我相信有神,但我爲什麼不是基督徒?」但我知道,主正在他心中動工。

我記得有一次談話,我決定不反駁他任何一個論點,因爲我知道主已經在打破這一切,將他拉向自己。果然,沒過多久,他開始自己主動回應他原來對福音所有的反對意見。

還有什麼比看見人歸向主更美好的呢?還有什麼比現在全力以赴更值得的呢?現在正是傳福音的時候。我只是把這個小小的見證分享出來,其實有很多人正處於類似的處境。主正在此刻將人吸引到祂自己面前,而我們有機會大膽地呼喊耶穌的名,爲神新鮮的工作禱告,呼喚人心回歸耶穌基督那古老的福音。

感謝大家的聆聽,我們稍後還有機會進一步交流。

布拉德·愛德華茲

發現我正想用來開場的那個故事,極有可能是個杜撰的軼事,但我還是打算用它。主要原因是它寫得太精妙、太深刻了。你們可能也聽過,因爲它是講員們的最愛。確實,這種精闢的例證能像利刃一樣切斷所有的雜音,成爲照見我們內心的一面鏡子。

故事是這樣的:20 世紀初,《倫敦時報》的一位編輯向幾位著名的文壇領袖和作家約稿(其中包括G. K. 切斯特頓),請他們就「世界出了什麼問題?」這一問題撰文回答。據說切斯特頓只回了一封短信:「親愛的先生:出問題的是我。您忠實的, G. K. 切斯特頓」

我想知道,如果換作今天,大多數人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切斯特頓的回答之所以震撼人心,是因爲我們向外歸咎而非向內反省的傾向,是古今一貫、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但即便如此,也許尤其如此,我們那些錯誤的答案,也能折射出我們當下的文化和社會現狀。舉個例子,如果切斯特頓活在今天,只要讓他花五分鐘看看新聞、聽聽政客演說或刷刷社交媒體,他肯定會覺得:在美國,指桑罵槐、推卸責任已經取代了棒球,成了全民運動。

但正因爲他沒有像我們這些魚兒一樣一直遊在當下的水裡,他或許會注意到,雖然我們正分裂成無數個不同的陣營,但大家似乎都在用同一套劇本。我這麼說是因爲,如果你稍微眯起眼看(這可能暴露了我的年齡,大家還記得那種《神奇之眼》[Magic Eye] 的 3D 立體畫冊嗎?就是你得看到對眼才能發現隱藏圖案的那種。雖然費勁,但當你看到那隱藏的圖案後會覺得:喔,我再也沒法假裝看不見了),如果你眯起眼看,一個模式就會浮現:幾乎所有現代人的答案都是同一個公式的變體。我們都深信,出問題的是體制以及那些領導體制的人。事實上,這種想法可能是我們目前唯一還保有的共同語言了。

我和妻子開始在科羅拉多州博爾德縣植堂,成立愛筵教會時,正值 2016 年大選前兩週。我本以爲最難的部分是說服不信的人相信神存在、他們需要耶穌。但事實證明,說服人們相信基督的新娘(即教會)是美麗的、或對人有益的,難度要大上好幾個數量級。

往好裡說,人們覺得教會不值得投入精力,因爲我們有太多替代選項來幫助我們安息,或與神聯結了;往壞裡說,教會簡直是世上一切邪惡與錯誤的根源,牧師要麼是自戀狂,要麼是待價而沽的僱工。

我常對我們教會的人說,請不要誤讀我的意思。沒有任何體制能對腐敗或虐待免疫,教會也不例外,我並非在爲此辯護。我想說的是,在經歷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文化戰爭後,我們唯一達成的全球共識似乎就是:體制(包括教會)本質上且必然是有害的。我最近看到一條推特,恰恰說明了這種心態讓地方教會的事奉變得多麼艱難。推文是這樣寫的:「當我談論解構時,我是指試圖區分神本身,以及那些由幾代人的體制、傳統和權力抓取在他周圍搭建起來的『腳手架』。」

而最令人心碎的是推文的結尾:「我只是想看見祂的臉。」

坦白說,如果大家都預設了真、善、美只能憑我們自己才能尋見,且必須脫離體制才能找到,那麼過去 25 年裡只有 4000 萬人離開教會,簡直可以算作奇蹟了。

這種反體制的態度,並不是我們大多數人會有意識去選擇或主動加入的東西。相反,它是激進個人主義所導致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主要症狀。如果你覺得神的面容被體制的腳手架遮蔽了,那不如你再用看立體畫的眼神瞧瞧,你會發現個人主義是如何在現代自我周圍加固了層層社交和文化支撐。

政客告訴我們「去投票」——因爲你的聲音是聖禮。迪士尼藉艾莎或各種千篇一律的英雄形像告訴你「隨它吧」——因爲自主才是救贖。社交媒體告訴我們「把它燒掉」——因爲你的憤慨是正義。每一個人都在講:你就做你自己,因爲跟隨你的心,就是跟隨神。

毫無疑問,這每一條都是一篇個人主義福音的講章。這個消息對個人已經夠糟了,對社會而言則更糟。我們正越來越頻繁地看到這一點。正如加文和賈瑞德所談到的,越來越多的非基督徒作家和思想家正指出:我們最嚴重的社會和文化危機,全都是這場大離教潮(great dechurching)的下游產物。

這些思想家和文化評論家中有一位叫德里克·湯普森(Derek Thompson),他是《大西洋月刊》一位偏左翼的撰稿人。大約一年前,他寫了一篇名爲《教會破產的代價》(The True Cost of the Church Going Bust)的文章。在開篇中,他寫道:

「作爲一個不可知論者,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以積極的態度看待美國信仰的衰落。在我看來,有組織的宗教充斥著醜聞,並與有毒的政治糾纏不清。直到最近幾年,我才開始轉變看法。宗教儘管有其種種缺點,但它的作用有點像一堵擋土牆』,抵擋著美國超級個人主義那種顛覆性的壓力,而一旦這道牆消失,那股壓力就會湧溢氾濫。」

事實證明,如果你花幾十年傳講基督教不是一種制度性的宗教,而只是一種個人關係,最終整個社會都會開始相信我們所說的。社會學家用來描述這一切走向的專業術語是:不妙。我很高興我們在笑,而不是在哭——這很健康,弟兄們。

玩笑歸玩笑。無論我們是否有意爲之——而說真的,大多數人並非有意——傳講以福音爲中心的神學,卻沒有以基督爲中心的教會論,已經培養出了好幾代失衡的門徒:他們認識並愛耶穌,卻對祂的新婦可有可無。這甚至已經滲透到我們解讀和理解大使命的方式之中。關於這一點,我們稍後再談。

我寫《支持教會的理由》(The Reason for Church)這本書,是爲了試圖理解並解釋:爲什麼我們總是不斷地鋸掉自己正坐著的那根樹枝?爲什麼那些在會眾中看起來屬靈最成熟的基督徒,往往最快離開?爲什麼每個人都需要心理治療,卻沒人想要受到牧養,結果我們反而變得越來越脆弱、焦慮、無根?爲什麼我們終於承認社交媒體對心理健康有害,卻依然拒絕承認它正在塑造我們的靈魂?爲什麼我們的政治看起來更像職業摔角而非解決問題?爲什麼我們用權力取代了信任作爲關係的貨幣,卻感到比以前更不安全?

我剛才提到的每一件事,都對應了我書中第一部分所涵蓋的五個反對教會的論點(church defeaters)。是的,《支持教會的理由》這個書名是在致敬提摩太·凱勒的《爲何是祂:在懷疑世代中相信神的理由》(The Reason for God)。因爲我借鑑了他的思路,但我這本書談的不是針對神,而是針對教會,針對我們是否願意相信或信任地方教會。

這些反對教會的論點是源於個人主義的文化信念和假設,它們讓參與地方教會變得不僅不可信,甚至不可能。它們就像磚塊和水泥,被我們用來建造現代版的巴別塔。而且有趣的是,我們這麼做的動機和《創世記》11 章裡那些造塔的人如出一轍:爲了「傳揚我們的名」。

說到這兒,我知道我們通常會把「名」這個詞換成身份認同,但其實意思完全一樣。爲自己創造一個身份,意味著擁有自由和權力去撰寫自己的故事,打造自己的意義,實現自己的尊嚴、發揮自己的價值、長處,而且完全不需要依靠神。畢竟,如果我們自己就是這世界出問題的原因,我們就沒法靠自己給自己起個好聽或響亮的名號。

公平地說,我個人非常能理解那種想給自己改名換姓的衝動,主要是因爲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歡我的本名布拉德。我討厭這個名字,僅次於討厭查德(Chad)這個名字。向在座名叫查德的朋友道個歉,我知道你們懂我的意思。布拉德大概是好萊塢最喜歡的名字,專門用來命名那種兼具無能與無知的角色,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哥們兒(bro)。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這世上還有什麼比一個「哥們兒」更讓世界出問題的嗎?我們有健身哥(gym bros)。既然這是福音聯盟大會,我們還有神學哥(Theo bros)——大家得承認這一點。我們有文青哥(hipster bros)。而當一個金融哥和一個碼農哥打成一片後,你就會得到一種叫作幣圈哥(crypto bro)的入侵物種。

我扯了這麼大一段,雖然非常幽默,但我的重點是:無論是按社團屬性還是性格來說,單憑布拉德這個名字,實在無法傳達出我個人所渴望的那種重要性、意義、價值,尤其是在當下的文化語境中。不過沒關係,因爲我在《教會的理由》後半部分揭示了一個真正的福音:從頭到尾,神的話語都在解釋:我們渴望的名,根本不是靠我們自己賺取或成就的,而是由神的恩典賜予,並在神的子民中被領受的。沒錯,既是神恩典的賜予,也是在子民中的領受。

事實上,《創世記》12 章的核心觀點就是:這兩者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在《創世記》11 章巴別塔的故事之後,神立即應許要賜福給一個叫亞伯拉罕的、膝下無子的高齡老人,叫他成爲別人的祝福。亞伯拉罕問:「你如何賜福給我?」神給出了一個雙重的回答:「我必叫你成爲大國,我必叫你的名爲大。」

這正是對巴別塔故事的直接回應。然而正如我們所知,這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對吧?它經歷了數代人,經歷了長達 400 年在埃及爲奴、徹底喪失自由和權力的歲月,亞伯拉罕的後裔才真正成爲一個擁有正式名字的龐大族群。即便如此,如果你對《創世記》和《出埃及記》稍有了解,就會發現以色列這個族群及其名聲,在當時都算不上什麼偉大。

直到神將以色列從奴役中拯救出來之後,偉大的轉折才發生。在曠野流浪時,神告訴摩西,讓他的大祭司亞倫用《民數記》6 章裡的禱文爲以色列祝福:

「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願耶和華使祂的臉光照你,賜恩給你。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

這裡的「仰臉」一詞,在希伯來語中與前一句的「祂的臉」是同一個詞。神在試圖告訴我們一些事情。首先,正如我之前讀到的那條推特所言,如果你不從神的子民中去尋求祂的面,也就是祂那慈愛的目光通常所照耀的地方,你將很難見到神的面。

雖然這段話很美,但與神在下一節(27 節)給出的賜福理由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神告訴摩西,讓亞倫這麼做的原因是:

「他們要如此奉我的名爲以色列人祝福(原文直譯:把我的名放在以色列人身上);我也要賜福給他們。」

你看到了嗎?神「把祂的名放在以色列身上」,這不僅僅是宣告他們是祂的私人財產,好像他們是祂最喜歡的玩具。這甚至不僅僅是對亞伯拉罕應許的最初成就。你可以說,這是一個更真實、更美好的對亞伯拉罕的應許:神將祂的名放在祂的子民身上,是真的、實實在在地,而不僅僅是象徵性地,賦予了祂的權柄和同在。

以色列之所以成爲大國、擁有大名,是因爲他們有一位偉大的神,祂完全地認同祂的子民,以至於無論他們走到哪裡,祂都與他們同在。換句話說,認識以色列就是認識他們的神。如果你想認識耶和華,你就必須置身於祂的子民之中。

但如果你敢相信的話,這事兒實際上還能變得更好。因爲我們終於回到了我之前提到的大使命。《馬太福音》28 章說道:耶穌進前來,對門徒說,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你們看,基督的權柄,加上基督的同在,作爲首尾,包裹著父、子、聖靈的名。各位,神頒佈大使命並非憑空而來的。雖然如果祂真想憑空創造,祂也確實有這個權力和能力,但祂沒有。大使命其實是那更真實、更美好、更新的亞倫的祝福。神應許亞伯拉罕的那大國、那子民、那大名,正是在此處得到了最終且完全的成就。

耶穌是在激勵祂的追隨者,要爲我們裡面的盼望說出一個理由;但祂同時也在告訴我們:教會,正是最初將這份盼望注入我們生命的方式。換句話說,認識新婦,就是認識新郎;認識教會,就是認識她的救主。反之亦然。朋友們,如果基督的身體只是一個美好的屬靈比喻,用來合理化我們的恩賜測評,而不同時也是一個物質性的現實,那我們就會活得像截斷的肢體,納悶爲什麼不斷在失血。我們會滿足於個人的身份認同,而神在基督裡應許我們的,是那超越萬名之上的名。

但這件事也不只關乎我們自己,正如它當初不只關乎亞伯拉罕一樣。因爲神賜福的目的,終究是要使萬國得福。如果保羅在《以弗所書》三章說,神要藉著教會使眾生得知祂百般的智慧,那麼,爲了我們的鄰舍、爲了萬國、爲了Z世代,我們必須重新找回教會真實的、良善的、美好的理由。

我非常驚訝我們事先並沒溝通發言稿,卻都在談論同一個主題。因爲我深信馬克·賽耶斯(Mark Sayers)是對的,他說:「危機先於更新,餘民孕育復興。」

所以問問你自己這個聽起來有點瘋狂的問題:如果神允許我們現代的巴別塔因自身的重量而坍塌,而理由正與《創世記》十一章中祂分散建塔者的理由相同,那又如何呢?如果神能夠使用四百年的埃及奴役,來誕生一個擁有偉大名字的大國,祂又怎麼可能不使用我們所有的社會、文化和政治危機,來孕育一場跨越世代的歸教運動,一場遠遠超過我們去教會化的大規模回歸?

那麼,我們該如何與聖靈同工?我們該如何忠心地爲這場復興添磚加瓦?我們該如何讓自己踏上福音更新的高速公路?我有一個瘋狂的建議:

去教會。信靠憐憫,認罪悔改,然後回到教會。去建制而不是去摧毀它們。用弟兄的情誼彼此相愛,像基督饒恕你們一樣彼此饒恕。每個主日都堅持回到教會,不是每個月只去一兩次,甚至不只是四次裡去三次,雖然我肯定你們的牧師會非常感激。在座牧師們,阿們嗎?

如果你渴望自己的生命軌道圍繞著新郎,而你的生活實際上並沒有圍繞著新婦,你最終能有多少時間陪伴新郎呢?

最後,邀請你的鄰居來教會。哪怕只有一個理由:因爲耶穌死了又活了,都不會出現在別的地方。單單這一點,就已經是教會存在的充分理由。

因此,我就以此作結,尤其是因爲我們已經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我想邀請大家站起來。因爲我想讓我們親身做一做我正在談論的這件事。我鼓勵我們愛宴教會的弟兄姊妹,用實實在在、有形有體的方式伸出雙手,來領受神對祂子民所宣告的:

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願耶和華使祂的臉光照你,賜恩給你。願耶和華向你仰臉,賜你平安。

阿們。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Challenges Facing the Protestant Church (Part 1).

Jared C. Wilson(賈里德·威爾森)是佛蒙特州米德爾頓斯普林斯(Middletown Springs)的米德爾頓斯普林斯社區教會(Middletown Springs Community Church)的牧師,也是《福音覺醒》(Gospel Wakefulness)一書的作者。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Gavin Ortlund(加文·奧特倫德)富勒神學院博士,是一位牧師、作家、演說家和基督教信仰辯護者。他是真理聯盟的主席和伊曼紐爾納什維爾的常駐神學家。著有多本書籍,包括《爲什麼上帝在一個沒有意義的世界中是有意義的》(Why God Makes Sense in a World That Doesn』t)和《作爲新教徒意味著什麼》(What It Means to Be Protestant)。
Brad Edwards(布拉德·愛德華茲)他是科羅拉多州拉法葉市愛筵教會(The Table Church)的植堂牧師,與妻子漢娜(Hannah)及兩個兒子居住在那裡。他是《純正教義》(Mere Orthodoxy)和福音聯盟的常約撰稿人。他還是《後一切》(Post-Everything)播客的共同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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