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歲那年,一輛飛馳的雷克薩斯轎車,把我的人生撞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那天,在印第安納州哥倫布市一條安靜的街上,就在我父母家的車道旁邊,我正踩著滑板,給 9 歲的鄰居漢娜表演幾個小技巧。誰料想,一個司機完全無視限速,直直地撞了上來。我的頭撞碎了擋風玻璃,身體砸凹了車頂,最後飛出去二十英尺遠,摔在鄰居家的院子裡。
漢娜聽見了撞擊聲,但沒看見事發現場。她跑進奶奶家,尖叫道:「卡梅倫中槍了!卡梅倫中槍了!」
直升機把我送到印第安納波利斯的一家醫院。我在那裡昏迷了將近三個星期,沒有用任何藥物。醫生診斷我爲最高級別的嚴重瀰漫性軸索損傷,一直傷到腦幹。他們告訴我家人,我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就算醒來,也只是個空殼:要麼成爲植物人,要麼智力只有小孩子的水平。
圖片由卡梅倫·M. 法托爾(Cameron M. Fathauer)提供
當我終於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陌生的世界。我無法走路,無法說話,甚至想不起未婚妻切爾西的名字。而就在一個月前,我剛向她求了婚。不用說,我的人生徹底變了。
我最初的反應是什麼?漠然。
重新學習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固然艱難,但真正的煎熬來自內心。我失去了三分之一的頭骨,這確實是件大事,但更深層的痛,是那種自我意識的崩塌。
我的信仰告訴我,我不等同於我的大腦。但腦損傷卻在我耳邊低語著另一種聲音。那時,我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卡梅倫,這就是你以後的人生了。這種沮喪、疲憊、崩潰的感覺,會永遠伴隨著你。那些異樣的眼光?會一直跟著你。那些親密好友?會一個個離你而去。你的人生目標?全部都要推倒重寫。
這種迷失感逼我去面對從未想過的問題:如果沒有了能力、沒有了記憶,我是誰呢?當人無法做出任何貢獻,他的價值又在哪裡?
當我苦苦掙扎於這些問題時,我開始意識到,這些疑問並不只回蕩在我的人生裡。在這個正處於劇變前夜的世界,我發現這些掙扎並非我一個人的。很快,這也會成爲全人類共同面臨的生存考驗。
世界處在昏迷之中,正在接近我所說的那個「全球眨眼」時刻。那一瞬間,世界猛然驚醒,發現人工智能已經滲透進我們的工作、貿易甚至娛樂;在那一刻,人形機器人穿行於街道;在那一刻,我們被迫去思考,自己與機器到底有何不同?
圖片由卡梅倫·M. 法托爾提供
當我從昏迷中醒來後,我的世界徹底改變了。而當這個世界從沉睡中醒來後,它也將面目全非。
我並不反對 AI。在律師工作和日常生活中,我經常使用它。但我能預見到,一場全球性的身份危機即將來臨,就像我當年經歷過的那樣。現代社會一直相信,人的價值來自於客觀的功績和成就(「你能爲我做什麼」,或者大衛·布魯克斯 [David Brooks] 提到的「履歷表美德」)。但這個信念很快就會崩塌,因爲AI可以——而且會繼續——超越這一切,哪怕是那些最聰明的人加在一起也難望其項背。
但是,如果賦予我們不可撼動之價值的,並不是某一種事物,而是「某一位」呢?這就是那場險些奪走我生命的腦損傷後,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我找到的答案是:人的價值在於依靠,而不是主宰。
生而爲人,意味著我們不僅依賴醫生給我們治病、依賴農民爲我們提供糧食,更意味著我們要從他人那裡獲得身份感和意義。這種「關係性的依靠」,正是聖經中「神的形像」(Imago Dei)的寫照。
在《創世記》中,神創造人,不是像編程那樣寫數據。祂用塵土造人,將氣息吹進他的鼻孔裡(2:5–8)。那一口氣,是一個關乎關係的動作,它把塵土變成了人,把「一樣東西」變成了「一個生命」,把「客體」變成了「主體」。從此,人歸屬於神。就像太陽賦予客觀世界生命一樣,神賦予了主觀世界生命。
這便是「神的形像」的真正含義:一種能與神、與鄰舍建立真實位格關係的能力。雖然 AI 可以從功能層面與創造者「互動」,但它無法建立這種生命間的聯結。它永遠無法成爲一個「主體」——即一個擁有位格、能夠去愛與被愛的生命。
我知道,「主體」這個詞聽起來有些生硬,但它卻最爲精準。它捕捉到了我們作爲社會性存在那種相互依靠、彼此關聯的本質。因爲我們是按那位「三位一體」神的形像所造。它向我們昭示:從伊甸園開始,「歸屬」永遠先於「成就」。
受傷後最難熬的日子裡,我一直抓著《哥林多前書》4:7 的那句話:「你有什麼不是領受的呢?」保羅這一問,讓我牢牢記住一個事實:我所擁有的,以及我所失去的,全都來自主的許可。如果主是美善的,那麼我的得與失也同樣可以有美善的意義。
2023 年 1 月 30 日,在與最後一次自殺念頭搏鬥時,我寫下了這段話:
緊緊攥住你那風箏般的生命吧。有時它飛得很高,有時它墜得很低;有時它會隨風飄搖,有時又靜止不動。但無論風箏怎樣,你要做的頭等大事,就是死死拉住那根線。或許這就是活著的真諦:把生命當作風箏,把線握在手裡。因爲你能做的,只有這一樣。至於天氣如何,交給祂吧。
沒有人能選擇自己要背負什麼樣的十字架。甚至耶穌在受難前也曾懇求:「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但隨後,祂順服了天父的旨意:「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 26:39)。被動的物體永遠無法做出這種選擇,只有擁有獨立意志的人才能做到。
苦難(至少是這種關乎生命救贖的苦難)是人類生命中獨特的經歷。它將我們從自我的孤島中拉出來,進入到與他人的連接之中。苦難有一種「群體性」,它讓我們明白,我們本來就不該獨自硬扛。相互依靠,並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生命翻轉的通道。
圖片由卡梅倫·M. 法托爾提供
車禍發生僅幾個月後,切爾西和我結婚了。那時我說話依然含混不清,但她依然相信我。當腦損傷帶來的噁心感襲來,我在車裡嘔吐時,她一言不發地清理乾淨。當我在她面前自殘割傷手臂時,她爲我包紮傷口,開車送我去醫院縫針。我幾乎不記得結婚第一年的樣子,而且情況隨之變得更加艱難。到 22 歲時,我們已經養育了四個孩子,其中三個是三胞胎。2026 年 3 月 26 日,我們將慶祝結婚 10 週年。我們能挺過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一起。
圖片由卡梅倫·M. 法托爾提供
沒錯,到 26 歲時,我已經成了執業律師,還出了書。但奇蹟並不在於這些成就,而在於我的姿態:一種對那遠高於我的神聖意志的全然交託。
AI 可以重複、可以生成,但它無法被恩典重塑,也無法被愛環抱。它不會受苦。正因爲它不會受苦,它也就無法經歷生命的蛻變。這種自我更新的能力,永遠將人類與 AI 區分開來。
AI 終究只是一個客體,一個被使用的工具。而我們是主體——是由神親手塑造、親自賦予氣息的生命,神造我們,是爲了讓我們去愛、去信靠、生命得到翻轉。
這個時代鼓勵我們獨立自主、自給自足。但神的形像呼召我們進入更深處:去被看見、去被托住、去仰望神。只有一個主體才能說:「我曾破碎,但如今得以完整——不是因爲我自己做了什麼,而是因爲我找到了一個可以托住我的人。」
這個見證, AI 永遠無法述說。因爲這是只有主體才能活出來的故事。如果你依然呼吸著,依然帶著傷痕,依然在被更新,那麼你也正在活出它。
未來的歲月將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考驗人們的自我價值感。如果教會不對此發聲,如果我們不挺身而出,宣告人的價值從來不在於能做什麼,而在於屬於誰,那麼人們將只能在那個逐漸把人異化爲工具的世界裡,尋找注定幻滅的答案。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My Brain Injury Prepared Me for the AI Revolution.